陽光穿透農(nóng)場中尚未散盡的薄霧時，羅杰剛走出主屋門廊，靴子踏在木質(zhì)臺階上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貝蘭妮還在屋里吃著洛伊準(zhǔn)備的煎餅，糖漿的甜香若有若無地飄出來。
就在這時，引擎的轟鳴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農(nóng)場的靜謐。
一輛線條冷硬、明顯改裝過的黑色凱迪拉克凱雷德，碾過農(nóng)場主路的碎石，穩(wěn)穩(wěn)停在門廊前方的空地上。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伯克索地跳了下來，臉上堆著一種混雜了緊張、殷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的笑容。
“羅杰！早上好！”伯克的聲音比平時高亢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熟絡(luò)。
他快步繞過車頭，拉開寬大的后座車門，姿態(tài)放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恭謹(jǐn)?shù)男⌒摹?/p>
一位老者從車內(nèi)緩緩步出。
他看上去六十多歲，頭發(fā)是精心打理過的銀灰色，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
面容清癯，深刻的法令紋和眼角的紋路，像隱藏著他厚重的經(jīng)歷。
那雙眼睛異常明亮銳利，掃過農(nóng)場后最后落在羅杰身上。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西裝，質(zhì)地精良，沒有一絲褶皺。
外面罩著一件同樣質(zhì)感的黑色羊絨大衣，即使在七月的早晨也顯得氣度雍容。
他手里拄著一根色澤深沉、頂端鑲嵌著某種暗金色金屬的硬木手杖，步履從容而沉穩(wěn)，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無需言說的威儀。
“這位是……”伯克搓著手，正要介紹。
羅杰的目光瞬間就越過了伯克，落在了老者身后那個幾乎要縮進(jìn)車?yán)锏纳碛吧稀?/p>
阿克曼。
這位平日里在橋港區(qū)呼風(fēng)喚雨、以兇悍聞名的拉丁王悍將。
此刻卻像個初次見老師的小學(xué)生，緊緊跟在老者身后兩步遠(yuǎn)的位置。
他頭顱微垂，眼神低順地只看著前方的地面，雙手甚至有些無措地貼在褲縫上。
阿克曼壯碩的身軀此刻顯得異常僵硬，往日那股狠厲的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全然的敬畏和緊張。
阿克曼這副前所未有的鵪鶉模樣，如同一個巨大的驚嘆號，瞬間點亮了羅杰腦海里的某個信號。
一個名字幾乎呼之欲出——塞薩爾·奧蒂斯！
那個只存在于芝加哥地下世界模糊傳說中、真正掌控著拉丁王龐大帝國、極少露面、被尊稱為“El Viejo”（老人）或“El Jefe Supremo”（最高首領(lǐng)）的影子教父。
仿佛是為了印證羅杰的猜想，就在老者微微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袖口時，那昂貴的西裝袖口向上滑動了極其微小的一寸。
露出一道墨綠色的、復(fù)雜而充滿力量感的刺青圖案。
拉丁王標(biāo)志性的五點王冠與短劍纏繞的圖騰，驚鴻一瞥地出現(xiàn)在老者枯瘦但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內(nèi)側(cè)。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羅杰心頭炸響。
果然是他！
芝加哥地下世界真正的無冕之王，此刻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踏足了他的農(nóng)場。
羅杰眼底的震驚一閃即逝，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他臉上迅速堆起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熱絡(luò)的笑容，主動迎上一步，伸出手。
“老先生，歡迎來到‘貝貝’農(nóng)場，伯克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清晨的空氣，比芝加哥城里可舒服多了。”
他的語氣自然流暢，聽不出絲毫異樣，仿佛眼前只是一位伯克帶來的普通客人。
塞薩爾·奧蒂斯的目光在羅杰臉上停頓了兩秒。
他嘴角也牽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老派紳士風(fēng)度的微笑，伸出手與羅杰相握。
“羅杰先生，幸會。”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是那種習(xí)慣于掌控全局的語調(diào)。
“叫我塞薩爾就好。伯克說這里有個有趣的項目，值得一看。”
“羅杰先生，”塞薩爾的目光落在門廊下那張略顯粗糙但擦拭干凈的原木小圓桌上。
上面有洛伊剛剛端上來的熱咖啡正散發(fā)著醇厚的香氣。
“來之前，伯克向我提起過，你對影視頗有獨到見解。碰巧，我也看過那部《黑馬》一二部。”
羅杰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在門廊下的椅子上落座。
伯克立刻如同最稱職的侍者般，無聲地替塞薩爾拉開椅子，然后和依舊緊繃著身體、不敢落座的阿克曼一起。
塞薩爾姿態(tài)優(yōu)雅地端起粗陶咖啡杯，并未急于品嘗，只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他微微頷首，繼續(xù)著剛才的話題。
“《黑馬》……說實話，完全顛覆了我的想像，羅杰，你知道嗎？我看這部劇，視角和很多人都不太一樣。”
“大多數(shù)人可能關(guān)注的是黑馬與保潔員那浪漫又奇幻的愛情故事，可我卻從保潔員的視角里，看到了白宮這座宏偉建筑背后，那些被忽視的小人物。”
羅杰微微點頭，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都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沒想到被塞薩爾以這樣的視角解讀。
“她就如同白宮里的一雙隱形眼睛，黑馬在她面前，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被光環(huán)籠罩的人物，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她看到黑馬在面對國家難題時的焦慮與無奈，同樣看到他在愛情面前的真誠與執(zhí)著。”
羅杰心中微凜。
這位老人對電影的解讀，角度刁鉆而深刻，絕非是想要向自己表現(xiàn)什么。
他聽著塞薩爾的講述，眼中也漸漸有了光彩。
“你這么一說，我感覺這部劇又有了新的魅力。我以前只沉浸在惡搞的故事里，卻忽略了這些背后的東西。”
塞薩爾微笑著，目光望向遠(yuǎn)方。
“是啊，不同的視角能讓我們看到不同的世界。劇中的白宮，因為有了保潔員的存在，變得更加真實、更加鮮活。”
“塞薩爾先生過譽了。”羅杰謙虛道。
“《黑馬》只是提供了一個觀察的窗口，現(xiàn)實往往比影像更波瀾壯闊。”
他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塞薩爾嘴角那抹紳士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絲了然。
他輕輕啜飲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遠(yuǎn)處沐浴在晨光中的農(nóng)場土地。
片刻后才轉(zhuǎn)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聽伯克說，羅杰先生正在籌備一部新作品？似乎很有新意。”
“一點小嘗試。”羅杰笑了笑，轉(zhuǎn)手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文件袋里，拿出了厚厚一疊裝訂好的劇本。
封面上是醒目的手寫體英文標(biāo)題——《18歲教母：我的兒子是黑.手黨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