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意志,一旦被徹底喚醒,其運轉起來的力量是龐大而驚人的。
皇帝的震怒化作一道道措辭嚴厲、限期明確的諭旨,如同帶著冰碴的北風,呼嘯著刮過帝國臃腫的官僚體系,讓每一個相關的衙門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與前所未有的壓力。
戶部的銀庫,以往像是一個只進不出的貔貅,此刻卻不得不敞開口子。雪花般的銀錠、成串的銅錢,以及部分折抵的糧帛,被火速調撥、裝船,沿著京杭大運河這條帝國的主動脈,向南輸送。
每一筆款項的支出都記錄在案,每一層經手的官員都繃緊了神經,皇帝的眼睛仿佛就在賬冊之上盯著,無人敢在這個時候伸手揩油,至少不敢像以往那樣肆無忌憚。
工部的官員和隸屬的匠作大匠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以往的敷衍塞責、因循守舊被一掃而空。
廣州、福州、泉州等地的官辦船廠日夜爐火不熄,錘鑿叮當之聲不絕于耳。但這一次,他們接到的命令不再是建造那些只能在近海巡邏、嚇唬小股海盜的“快蟹船”、“哨船”之類的小型艦只。
旨意明確:建造巨艦,能抗風浪,能載重炮,能遠出大洋,與賊酋巨艦抗衡之戰艦!
圖紙被重新翻找出來。有明末遺留的、帶有福船特色的海船圖樣,雖顯陳舊,但結構堅固,底尖上闊,利于破浪。更有從澳門、甚至通過廣州十三行秘密渠道,重金購來的西洋夾板戰艦(Frigate)的簡化草圖與參數。
那些線條精準、注重結構與火炮布置的西方圖紙,給了中式匠人們巨大的沖擊。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船,不僅僅是航行的工具,更是一座浮動的、追求最大火力輸出的堡壘。
“龍骨要加粗!肋材要加密!船板要加厚!”
頭發花白的老匠人頭目,戴著西洋傳來的單片眼鏡,仔細比對著模糊的西洋圖紙,聲音嘶啞卻充滿興奮地吼叫著,“看見沒?他們這里,這里,全是炮窗!一層疊一層!咱們的船,也要這么干!”
巨大的南洋硬木,甚至從暹羅、呂宋緊急采購來的優質柚木,被力夫們吆喝著號子抬入船廠。刨花飛舞,墨線彈劃,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木材的清香和桐油、麻絲的味道。一艘艘體型遠超從前的艦船雛形,在船塢中緩緩成型。
它們擁有更高的干舷,更深的船腹,更堅固的船體結構,側舷預留出一排排整齊的炮窗,等待著猙獰火器的入駐。
然而,僅有堅船是遠遠不夠的。過去水師屢戰屢敗的另一個致命短板,在于火炮。
舊式水師的艦炮,多是些粗笨不堪的老舊鐵炮、銅炮,射程近,精度差,易炸膛,裝填緩慢。往往海盜的快船已經沖到眼前,水師官兵們還沒完成第一輪蹩腳的齊射。這種代差帶來的恥辱和傷亡,早已是血淋淋的教訓。
這一次,清廷展現了出人意料的務實(或者說,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購買!不惜重金,向澳門夷人購買最新式、最犀利的火炮!”皇帝的旨意簡單直接。
于是,廣州城外,珠江口畔,出現了一些隱秘而緊張的交易場景。穿著清朝官服的委員,帶著通事(翻譯),與澳門的葡萄牙軍官、或是精明狡黠的英國、荷蘭軍火商人,在戒備森嚴的倉庫或船艙里進行著談判。
一口口沉重的箱籠被打開,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銀,甚至還有成色的金沙。而對方展示的,則是一件件閃著冷冽青黑色光澤的殺人利器。
“這是我國最新式的寇非林長炮(Culverin),”一個葡萄牙軍官操著生硬的官話,拍打著粗長冰冷的炮管,“射程遠,精度高,發射十二磅實心彈,足以在三百碼外擊穿任何海盜船的船板!”
另一邊,一個英國商人則推銷著他的產品:“先生,請看這門卡隆短炮(Carronade)!雖然射程稍近,但威力巨大!發射重磅葡萄彈或鏈彈,近距離一炮就能掃清甲板,或者打斷桅桿!對付那些蜂擁而上的海盜快船,再好不過!”
水師派來的技術軍官,強忍著內心的震撼,仔細檢查著炮身的鑄紋、炮膛的光滑度、瞄準具的精度。他們用手摩挲著冰冷的金屬,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毀滅力量。討價還價是激烈的,但朝廷的底線很清楚:只要貨好,錢不是問題。
一門門沉重的西洋火炮,被用巨大的滑輪組吊裝上新造的戰艦。它們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炮架上,炮口從新開的炮窗中伸出,如同巨獸齜出的獠牙,預示著未來的海戰將不再是跳幫肉搏的天下,而是更遠距離、更殘酷的鋼鐵與火焰的風暴。
船與炮的問題初步解決,接下來是人的問題。舊水師的那幫兵油子、老弱病殘,根本不可能操作這些昂貴而精密的新式武器。招募新兵,嚴格訓練,成了當務之急。
優厚的餉銀吸引了沿海一些敢于冒險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一些略通水性的綠營兵被選拔進來。來自澳門的葡萄牙軍事顧問(同樣是重金聘請,且處于清廷官員的嚴密監視之下)被允許在有限的范圍內指導操炮和水手纜繩操作。號令也部分采用了西洋海軍的方式,力求清晰統一。
黃埔港外,新組建的水師艦隊開始了緊張的操練。蔚藍的海面上,巨大的新式戰艦排成縱隊,帆纜如林。軍官拿著新式的望遠鏡,觀察著風向和敵情(假設)。令旗揮動,鼓聲隆隆。
“裝填實心彈!”
“瞄準——放!”
震耳欲聾的炮聲次第響起,白色的硝煙瞬間籠罩了小半個艦隊,巨大的后坐力讓龐大的船身微微側傾。炮彈呼嘯著飛出,遠遠落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沖天的水柱。
雖然齊射的整齊度、射擊的精度還遠未達到理想狀態,但那轟鳴的炮聲,那巨大的破壞力,已經足以讓參與操練的水師官兵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也讓遠處一些暗中觀察的海盜探子,心驚肉跳地縮回了頭。
一艘最大的戰艦艦橋上,新任的水師指揮官(那位被嚴厲申飭后戴罪立功的原提督)舉著望遠鏡,面無表情地看著炮擊的效果。海風吹拂著他官帽上的紅纓,也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他知道,這支用金山銀海堆砌起來的新水師,寄托著皇帝和朝廷的全部期望。它看起來光鮮威武,火力強大,但內里依舊脆弱。新兵缺乏實戰經驗,軍官思維僵化,對海洋的理解遠不如那些在風浪里搏命一生的海盜。來自澳門的夷人顧問是否真心實意?購買的火炮中有無次品?龐大的后勤補給能否跟上?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對手,是鄭一嫂和張保。是那些將大海視為家園,將戰艦視為手足,將狡詐與勇猛融入血液的海上梟雄。他們真的會傻傻地停在海上,等著與這支新水師進行堂堂之陣的炮戰嗎?
他放下望遠鏡,目光投向水天相接之處,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戰場的硝煙與血色。這支新式水師,是帝國擲出的最沉重的骰子,是絞索上最堅硬的一環。但它最終能否鎖緊目標的咽喉,還是被大海和對手無情地崩斷,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更加殘酷的海上風暴,即將因這支艦隊的存在而被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