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看著眾人黯然的神色,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微微皺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責。
他的確擔憂過這一點。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而且手段如此明顯。
這幾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可以算得上他在軍中最不可或缺的力量。
但或許正因如此,他們如今才不被新天子信任,不被重用,甚至遭到排擠。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朱允熥在防備他。
朱允熥現在還不敢動他,或者還沒想動他,于是便拿他的手下開刀。
以此來削弱他的勢力,斷他的臂膀。
他并不想連累任何人,但不是每件事都是他能掌控的。
“對不住了,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崩罹奥】粗娙?,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之色。
“如果不是天子忌憚我,就不會針對你們?!?/p>
“是我連累了大家?!?/p>
“景帥,您這是說的什么話?”盛庸連忙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說道。
“您千萬別這么說。我們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景帥提拔的?!?/p>
“只是朝堂之上,有人容不下您,您又沒做錯什么。”
“您對我們的情義,大家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這一切,無論如何都怪不到您的頭上?”
“沒錯!”梁鵬也激動地站了起來,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要怪,就只能怪天...”
“梁鵬!”沒等梁鵬把話說完,李景隆便立刻沉下了臉。
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冷冷地看向了梁鵬。
那目光中帶著一絲警告,也帶著一絲威嚴。
梁鵬愣了一下,看著李景隆冰冷的眼神,仿佛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他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了大逆不道的話。
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他都明白,剛剛只是一時情急。
他尷尬地笑了笑,急忙將后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你們被重新啟用,那今后就還有機會?!崩罹奥∈栈啬抗?,語氣緩和了一些。
語重心長地安撫著眾人:“但一定要學會沉住氣!”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因為一時的委屈就自暴自棄。”
“現在的隱忍,是為了更好的將來?!?/p>
“景帥,道理我們都懂?!币恢睕]有開口的鐵鉉終于開了口。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目光緊緊盯著李景隆,“只是大家心里都不明白,為何您宣布退出朝堂時,陛下連一絲絲挽留都沒有?!”
鐵鉉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眾人紛紛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有些話不說大家也懂?!辫F鉉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您為朝廷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
“可到頭來,卻落得個如此下場,這讓兄弟們心里怎能服氣?!”
“沒有您,何來北境的大捷?”
“何來大明的安穩?何來當今的天...”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鐵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過激,及時收住了話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沒有李景隆,吳王根本不可能稱帝!
新天子這明顯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李景隆如今的處境,他們這些做兄弟的,早就在心里替他鳴不平了。
面對眾人的質疑和不平,李景隆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灑脫,也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就算挽留,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京都了?!?/p>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文淵閣內的眾人全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震驚。
“什么?!”
“為什么要離開京都?!”
“怎么回事?景帥,您要去哪兒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追問著,臉上滿是疑問和不舍。
李景隆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低頭喝了一口。
“天下之大,總有容身的地方。”
“我累了,不想像當初那樣再繼續斗來斗去?!?/p>
“我想出去走一走,去看一看外面的大好河山?!?/p>
他從未想過什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那些東西對他來說,不過是過眼云煙,他從未真正放在眼里。
他也不愛當官,更不愛沒完沒了地插手朝堂之事。
他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安穩的生活,和家人平安度日。
而且,他已經確定朱允熥正在處處防備著他。
今日盛庸他們說的那些遭遇,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測。
其實不光他們幾個遭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就連蕭云寒如今也已被架空了。
不久之前,朱允炆從金吾衛和驍騎衛中選拔了一批人,安插進了錦衣衛。
不但重新為錦衣衛立了規矩,還將指揮使之下的所有重要職位全都換成了自己的人。
蕭云寒雖然名義上還是錦衣衛指揮使,但實際上,錦衣衛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已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這一切,都讓李景隆心寒。
他知道,京都已經不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如果不走,下一個被清算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下礙眼?
所以,他的去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決。
他已經跟袁楚凝商量好了,過完十五,就離開京都。
離開這些是是非非,離開這充滿了血腥和算計的權力中心。
至于去哪兒,一切順其自然,哪怕四海為家。
“什么時候走?”鐵鉉遲疑著,聲音有些顫抖,緩緩問了一句。
其余幾人也都低下了頭,眉宇之間滿是不甘和遺憾。
他們知道,李景隆這一走,恐怕再難相見了。
“過完十五?!崩罹奥⌒χ卮?,笑容中帶著一絲訣別的意味,“別來送我,也別等我回來?!?/p>
他看著眾人,目光堅定:“做你們該做的事?!?/p>
“朝廷雖然對你們不公,但如今的大明,百廢待興,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
“朝廷需要你們,天下百姓也需要你們?!?/p>
“你們才是大明的未來!”
隨著話音落下,李景隆緩緩舉起了茶杯,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眼中滿是期許和祝福。
眾人紛紛掩飾著臉上的失落和難過,紛紛舉起了手中的茶杯。
他們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舍。
以茶代酒,仰頭一飲而盡。
這一杯茶,敬過往的崢嶸歲月,敬他們的兄弟情義,也敬未來的各自安好。
雖然心中為李景隆感到不甘,雖然舍不得他離開。
但他們也知道,誰都改變不了李景隆的決定。
離開,或許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剩下的,唯有暗暗祝福。
...
正月十六。
天剛蒙蒙亮,空氣中還彌漫著元宵節過后的煙火氣息,卻也透著一絲早春的寒意。
晚風堂門前,早已收拾妥當。
一輛寬敞的馬車靜靜地停在石階下。
李景隆站在馬車前,身穿一件灰色的長衫,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
與往日的威風八面不同,今日似乎多了幾分江湖俠客的灑脫。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袁楚凝和兩個睡眼惺忪的孩子上了馬車。
福生和云舒月牽著兩匹馬,恭敬地立在一側。
他們一身勁裝,背著行囊,神色肅穆。
福生的背上,還背著那把從歸靈山帶回來的寶刀。
李母帶著蘇晚以及一眾下人站在石階上相送。
老人家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眼中透著一絲深深的不舍,嘴唇動了動,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原本李景隆想連李母也帶著一起走。
但李母年事已高,身體虛弱,實在無法承受長途跋涉的顛簸,只能作罷。
春桃也打算跟著一起走,畢竟此番離京,不知何時才能返回。
袁楚凝的身邊總得有一個體己的人照顧。
蘇晚則留了下來,專門照顧李母的飲食起居。
“母親,孩兒要動身了。”
李景隆轉身,沖著李母深深地行了一禮,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外面風大,您就別送了,快回屋吧。”
李母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李景隆上路。
滿是不舍的目光緊緊盯著李景隆,仿佛要將兒子的模樣刻進骨子里。
李景隆心中一酸,不敢再多看母親一眼,生怕自己會忍不住紅了鼻子。
他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跳上了馬車,抓緊了韁繩,調轉了方向。
福生和云舒月也翻身上馬,一前一后,護衛在馬車兩側。
“駕!”
李景隆輕喝一聲,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子路,發出陣陣的聲響,向著山下緩緩駛去。
然而,正當馬車剛剛駛入山道之際,遠處的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很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只見一支身著鎧甲的官兵,從山林間拐了出來,順著山路疾馳而來!
他們旗幟鮮明,鎧甲锃亮,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看到這一幕,李景隆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心中閃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來的人,是羽林衛!
而且看這架勢,來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