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國政廳內,炭火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閻玄風塵仆仆,剛剛從云南返回,正向閻赴、趙渀、張居正等人詳細稟報西南土司的最新動向。
他雖年輕,但自黑袍軍起家以來,多方聯系各地勢力,自然言辭清晰,條理分明。
“......大人,諸位,云南情形,大抵如此,黔國公沐朝弼已然歸附,其態度較為合作,蒙自刀氏,在軍事壓力與下官陳說利害下,也已表示愿意接受改流,但其內部仍有雜音。”
“目前滇西、滇南,如麓川、車里等地土司,尤其是一些與海外有勾連、或地處極邊、山高林密者,如孟養、木邦、孟密等司,抗拒之心甚堅。”
“至于川中永寧奢氏、酉陽冉氏等,亦在觀望,與滇東北抗拒土司暗通聲氣,閩地山區的畬、瑤土官,則多閉寨自守,尚無明確動作。”
閻玄指著墻上巨大的西南輿圖,逐一說明。
張居正捻須沉吟。
“土司世襲,根深蒂固,形同國中之國,其地險遠,其民悍野,全數以武力剿平,耗費巨大,傷亡必多,且易激起更廣范圍的蠻變,然若聽之任之,則新朝政令難通,邊疆永無寧日,此前對刀氏之策,軟硬兼施,可謂得宜,然對麓川等頑抗者,又當如何?”
趙渀冷哼一聲。
“不服?那就打!打服為止!我黑袍軍橫掃中原,豈懼區區蠻夷土司?只是西南山地,用兵與平原不同,需調善于山地作戰之兵,備足糧草藥材,穩扎穩打。”
趙渀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當前黑袍軍勢,當真足以橫掃任何勢力。
然而這一刻,閻赴靜靜聽著,目光在輿圖上那些代表土司勢力的標記上緩緩移動。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土司之弊,在于世襲罔替,裂土自專,儼成獨立王國,其地其民,只知土司,不知朝廷,此制不除,西南永無真正安寧,亦為我朝將來大患,然誠如先生所言,不可一概而論,當區分緩急,分化治之。”
說到這,他轉頭又看了一眼旁邊皺眉的趙渀,搖頭。
“打當然可以打,也足以碾滅,但黑袍的天下,目前要的是發展和建設,真打起來,傷害的還是百姓。”
彼時,閻赴轉頭,看向閻玄。
“閻玄,你對云南情形最熟,著你為‘滇黔宣慰安撫使’,持我‘總攝國政’大印,攜新頒《改流令》,率五千精銳,再入云南,此行,文武兼備,以宣慰為名,行定策之實。”
“請大人示下。”
閻玄肅然。
“對已表示歸附,如黔國公沐氏、蒙自刀氏,當明確章程,樹立榜樣。”
閻赴道。
“可保留其部分榮譽性虛銜,如‘某地宣慰使’名號,歲給俸祿,然,其直系親屬,尤其是承襲子弟及兄弟,必須遷離本土,前往湖廣、江西等內地省份‘榮養’,給予田宅,嚴加看管,實則為質,斷其在本土世襲之根。”
“其原有領地,設府縣,派流官治理,但可酌情從當地非世襲頭人、有威信者中,選拔佐貳官員,與流官共治,以安地方之心。”
“此事,由你與已投誠勢力詳談,務必使其成為‘順服得利’之典范,傳檄各司知曉。”
閻玄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
“大人是要以刀家或者沐王府為例,告訴其他土司,順服者,可保富貴虛名,家族得安,抗拒者,下場堪憂。”
“正是此意。”
閻赴點頭,語氣轉冷。
“但,對滇南麓川、孟養等憑借地勢險遠、企圖頑抗之殘余強大土司,則無須多言。”
“黑袍雖然要建設,但也需要切掉毒瘤。”
“著軍務署,即從川中調善于山地作戰之張令、秦拱明等部,匯合滇省已歸附兵馬,及你帶去之精銳,集結優勢兵力,任命趙渀將軍遙制,前線以悍將統之,不惜代價,進行堅決軍事清剿!目標非擊潰,乃破其巢穴,擒其首腦!”
“城破之后,將其整個統治家族,無論老幼,強行鎖拿,北遷至山東登、萊等地安置,與南人豪強混雜,使其永絕故土之念,其土地屬民,盡數編戶齊民,設流官直接管轄,此戰,務求狠、穩、徹底,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補充開口。
“用兵同時,注重利用土司間歷年之仇怨、領地之爭,大力拉攏分化,可許以財帛、官職,或承諾戰后將其仇敵之地劃歸其管轄,總之,絕不能讓彼等鐵板一塊,此事,你此行需暗中籌謀,與軍中相輔相成。”
命令清晰,軟硬兼施,標本兼治。
閻玄深深一揖。
“閻玄領命!必不負大人所托!”
就在京師商議之時,另一邊。
滇西,芒市附近,遮放、戶撒、臘撒三處土司地交界處的一處山間議事樓。
這三家土司皆姓況,同出一源,但分治數代,各有利益。
此刻,三家的當代土司,遮放土司多聞中、戶撒土司賴綸義、臘撒土司況朝禮,正屏退隨從,進行一場決定家族命運的密議。
氣氛凝重,炭火盆的光映照著三人陰晴不定的臉。
黑袍軍即將大舉入滇的消息,已如烏云壓頂。
閻玄攜《改流令》與精兵前來的風聲,更是讓這些小土司心驚肉跳。
遮放土司多聞中年長,性子也最烈,他狠狠一拳捶在矮幾上。
“遷家族,設流官,這和抄家滅族有什么區別?咱們幾世守此地,百年基業,豈能拱手讓人?”
“我遮放地勢險要,寨墻堅固,子弟勇悍,糧草可支一年,我就不信,黑袍軍是鐵打的,能飛過這重重山巒,兩位,咱們三家同氣連枝,當合力死守,只要扛過第一波,黑袍軍久攻不下,必然退去,或可談判!”
戶撒土司賴綸義掌管之地較為富庶,也最舍不得家中積累的財富和田莊,他咬牙附和。
“說得對!咱們的根在這里,田在這里,祖宗墳塋在這里,怎么能走?走了就是喪家之犬!合咱們三家之力,湊出三四千能戰的土兵,據險而守,黑袍軍遠來,未必能討得好去!況且,麓川那邊的大土司們也沒服軟,咱們未必就是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