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關(guān)上那扇熟悉的朱紅木門，仿佛也將外界的喧囂、浮躁與無盡的熱鬧徹底隔絕在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歡迎主人的歸來。
顧澤將背包輕輕放在客廳的八仙桌上，取出那枚沉甸甸、金燦燦的獎杯，端詳了片刻。
獎杯在透過窗欞的柔和光線下，流淌著靜謐的光澤。
然后，他并沒有過多留戀，徑直走進臥室，把手機關(guān)機，隨手扔在床頭柜上。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榮譽、邀約、未來規(guī)劃……都比不上一場深沉而無人打擾的睡眠。
快要睡著了的時候，顧澤想起來了被他放到寵物醫(yī)院寄養(yǎng)的歲歲，等哥哥睡醒之后再去接你回來，隨即陷入了沉睡。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將過去幾天在戛納積累的所有疲憊、緊張與興奮，全部通過睡眠代謝出去。
當顧澤再次睜開眼時，臥室里已是一片暖色調(diào)的昏暗。
窗外的天色染上了晚霞濃郁的金紅與橘粉，時間已近黃昏。
顧澤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四肢百骸都透著睡足后的舒泰與慵懶。耳朵里聽著院子里熟悉的槐樹葉沙沙作響，鼻尖仿佛能嗅到廚房里傳來的、獨屬于家的氣息，一種真實而安穩(wěn)的落地感，終于緩緩地沉淀下來——他真的回家了。
開機，手機屏幕在短暫的黑暗后驟然亮起，隨即便是連綿不絕的震動和提示音，無數(shù)條短信、微信和未接來電提醒爭先恐后地涌入。
就在他準備逐一查看、回復(fù)時，一個電話恰到好處地打了進來——屏幕上跳動的，依然是王勁松老師的名字。
“醒了？”王老師的聲音帶著笑意，似乎能洞察他的狀態(tài)，“看到你在機場的采訪了，處理得很好，沉穩(wěn)大氣。就知道你這個點該睡醒了。”
“剛醒。”顧澤揉了揉還有些干澀的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頭有點沉?！?/p>
“那正好，別悶在家里了?！蓖鮿潘身槃菡f道，“帶著你的金棕櫚獎杯，來學校一趟吧。校長和幾位校領(lǐng)導(dǎo)，還有我們幾個老家伙，都想親眼看看這座沉甸甸的獎杯，沾沾喜氣。順便也跟你聊聊，關(guān)于未來，學校這邊也有一些想法?！?/p>
顧澤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現(xiàn)在嗎？會不會太晚了，打擾領(lǐng)導(dǎo)休息？”
“不晚不晚，他們都在呢，就等你了。來吧，我們在行政樓等你。”
“好的，王老師，我馬上出發(fā)?！?/p>
掛了電話，顧澤不再耽擱，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不少。
他換上一身干凈的休閑裝，再次小心地將金棕櫚獎杯用軟布包好，穩(wěn)妥地放入雙肩背包中。
當他推開四合院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時，夕陽的最后一道余暉正好戀戀不舍地灑在門前的青石階上，像是為他鋪就了一條溫暖的回校之路。
顧澤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上“北京電影學院”的名字。司機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他幾眼，眼神有些疑惑，似乎覺得他有些面熟，卻又不敢確定。
五月的晚風，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與北平城特有的煙火氣息，透過半開的車窗，輕柔地吹拂著他的衣角和發(fā)梢。
車子路過一個報刊亭，亭子外面懸掛的幾份主流報紙和娛樂周刊的頭版，都赫然印著他昨晚在戛納領(lǐng)獎時的大幅照片。“最年輕金棕櫚得主”、“中國電影榮耀時刻”、“顧澤：戛納新王”等加粗標題，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看！那是顧澤學長嗎？”路邊，幾個背著書包、像是剛放學的中學生模樣的女孩，恰好認出了出租車后座的他，頓時興奮地指著車子竊竊私語，臉上洋溢著崇拜與激動。
顧澤隔著車窗，向著她們的方向微笑著點頭致意，算是默認。
女孩們立刻發(fā)出壓抑的小小驚呼。
但他并未讓司機停車，出租車依舊平穩(wěn)地向著學院路的方向駛?cè)ァ?/p>
車子最終在北電校門附近的路邊停穩(wěn)。
顧澤付錢下車，背上背包，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深吸一口氣，邁步向著那座熟悉的、孕育了無數(shù)電影夢的校門走去。
然而，剛走了沒幾步，一抬頭，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定在了原地，腳步驟停，一股混合著尷尬、感動和強烈“社死”感的熱流“噌”地一下從脖頸涌上了臉頰和耳根。
只見北京電影學院的校門上方，懸掛著一條巨大無比、紅底黃字的醒目橫幅，上面用碩大的字體印著：
“熱烈祝賀我校表演系在讀學生顧澤導(dǎo)演勇奪第65屆戛納電影節(jié)金棕櫚大獎！”
橫幅的長度幾乎橫跨了整個校門入口，想不看見都難。
不僅如此，校門兩側(cè)還整齊地擺放著好幾排祝賀用的花籃，引得進出校門的學生、老師乃至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側(cè)目。
不少人還站在橫幅下指指點點，拍照留念。
顧澤只覺得頭皮一陣發(fā)麻。
他雖然預(yù)料到學校會有表示，但沒想到是這種……如此直接、如此具有沖擊力、如此充滿“中國特色”的表彰方式。
這簡直比在戛納面對全球媒體還要讓他感到“壓力山大”。他下意識地就想壓低帽檐，或者找個地方暫時躲避一下這聚焦的視線。
就在他進退維谷、考慮是不是要等天色再暗一點再溜進去的時候，一個熟悉而洪亮的聲音帶著笑意在他身后響起：
“怎么樣，顧大導(dǎo)演，看到母校的熱情了嗎？是不是有點‘受寵若驚’？”
顧澤一回頭，正是王勁松老師，他不知何時已來到身后，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和調(diào)侃。
“王老師……”顧澤難得地露出幾分窘迫，指了指那條橫幅，“這個……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
“隆重？這算什么！”王勁松走上前，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你小子給學校掙了這么大面子，這是你應(yīng)得的！走，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校長他們可都等著瞻仰金棕櫚和它的主人呢！”
說著，不由分說地半推著顧澤，在那條巨大橫幅的“注視”下，穿過校門，向著行政樓走去。
一路上，認出顧澤的學生們無不投來驚訝、崇拜和興奮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和手機拍照的“咔嚓”聲不絕于耳。
顧澤只能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不斷微笑著向兩旁點頭致意，內(nèi)心卻早已是尷尬與感動交織的驚濤駭浪。
走進行政樓，來到約定的會議室門口。
王勁松推開門的瞬間，里面原本的談話聲立刻停了下來。
會議室內(nèi)，不僅坐著德高望重的校長、幾位副校長、學院的院長，還有幾位他曾受過其教誨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以及他身后的背包上。
“校長，各位領(lǐng)導(dǎo)，老師，顧澤來了?！蓖鮿潘尚χ榻B道，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校長好，各位老師好?！鳖櫇蛇B忙躬身問好，態(tài)度一如既往的謙遜。
“好，好！顧澤，歡迎載譽歸來！”校長率先站起身，笑容滿面地走上前，親切地握住他的手，“辛苦了！你這次可是為我們中國電影，為我們北電，立下了一大功啊！”
“校長您過獎了，我只是盡力完成了作品，運氣比較好。”顧澤誠懇地說。
“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 币晃焕辖淌谛χ逶?，“快，讓我們看看那寶貝！金棕櫚??！”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顧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小心地取下背包，拉開拉鏈，取出那個用柔軟絨布仔細包裹的物體。
“哎呀，這就是金棕櫚……”
“真漂亮！”
“快，放在桌子中間，讓我們好好看看！”
獎杯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鋪著墨綠色絨布的會議桌中央。
所有的領(lǐng)導(dǎo)、老師都圍攏過來，像欣賞一件稀世珍寶般，仔細端詳著。
“顧澤啊，”校長端詳了獎杯良久，轉(zhuǎn)過身，鄭重地對他說，“這座獎杯，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你個人的榮譽，更是中國電影在世界舞臺上的一次強有力的發(fā)聲。學校以你為榮！我們商量了一下，除了即將舉辦的慶功會，學校還決定，將你這次戛納折桂的歷程，作為一個重要的教學案例，納入未來的教材和課堂討論中。希望你能抽時間，回來給學弟學妹們做幾次講座，分享一下你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和國際視野?！?/p>
“另外，”另一位校領(lǐng)導(dǎo)接過話頭，“關(guān)于你未來的發(fā)展，學校也會竭盡全力提供支持。無論是在創(chuàng)作資源、政策扶持，還是與國際頂尖電影機構(gòu)的合作對接上，只要你需要，學校就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面對學校如此厚重而真誠的期許與支持，顧澤心中暖流涌動。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校長，謝謝各位老師、領(lǐng)導(dǎo)的厚愛和支持。顧澤一定不負期望，繼續(xù)努力，創(chuàng)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為母校爭光，為中國電影貢獻自己的力量?！?/p>
接下來，會議室的氛圍變得輕松而熱烈。
老師們紛紛詢問著戛納之行的細節(jié)，獲獎前后的心情，以及對未來電影市場的看法。
顧澤一一作答，言辭懇切，既有對藝術(shù)的堅持，也有對市場的清醒認知，展現(xiàn)出的成熟與遠見，讓在座的師長們都頻頻點頭，欣慰不已。
期間，自然少不了更多的合影環(huán)節(jié)。顧澤捧著金棕櫚獎杯，與校長合影，與各位領(lǐng)導(dǎo)合影，與所有在場的老師合影，與聞訊趕來的其他院系領(lǐng)導(dǎo)合影……
當顧澤終于從行政樓出來，夜色已然濃重。
天上的星子點點，與校園里的路燈交相輝映。
晚風吹拂，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許會議室里的煙茶氣息。
王勁松老師送他到大門口，看著他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的面容，語重心長地說：“今天表現(xiàn)很好。記住，榮譽是動力，也是枷鎖。戒驕戒躁，保持本心，你的路還長。”
“我明白，王老師。謝謝您?！鳖?quán)嵵攸c頭。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慶功宴的日子定了我再通知你。”
告別了王老師，顧澤獨自一人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