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義把那疊稿紙重新裝進檔案袋，用鋼筆在封面上寫了已收兩個字，然后簽上名字，把檔案袋放進抽屜。
“你回去之后，抓緊時間找公社文教干事馬長山，把報名表填了。月底考試，別耽誤。”
“好。”
周明義又看了她一眼。
“還有，”他說，“這篇小說，我打算推薦給社里的文學編輯部。不一定能發，但讓他們看看。”
韓九月的手指輕輕攥緊。
“周老師，謝謝您。”
周明義擺擺手。
“不用謝我。”他說，“是你自己寫出來的。”
韓九月站在那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周老師，”她忽然開口，“我能問問，您閨女……叫什么？”
周明義愣了一下。
他看了韓九月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點意外，又有一點別的東西。
“周向紅。”他說，“方向的向，紅色的紅。”
韓九月點點頭。
“我記住了。”
周明義把韓九月的稿子收進抽屜，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那牛皮紙袋，鼓鼓囊囊，袋口用白線系著。
“這是社里積壓的資料，”他把牛皮紙袋推過來，“農機方面的，去年從北京轉過來的，一直沒人能譯。”
韓九月接過來，解開白線，抽出最上面一份。
英文。
農業機械應用方面的。
她往下翻了翻，正文后面附著好幾張表格，是各種農機具的參數和性能對比。
能看出來，這是一篇很專業的資料，翻譯人員，需要有非常強的農業基礎
“我不一定能做到盡善盡美，但我盡量做到最好。”她說。
周明義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這本你先帶回去，譯完第一章送來看看。如果質量過關，后面的陸續給你。”他頓了頓，“譯費千字三塊，等你將這些都翻譯完，大概就可以參加翻譯員的考試了。”
韓九月明白了周老師的意思，先開始翻譯，等翻譯員的證下來之后，就可以直接交稿了。
她鄭重道謝后，把牛皮紙袋系好，放進挎包。
周明義擺擺手，繼續說：“下周三下午，資料室庫房開放。”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這是地址和時間。憑條子進，每次借書不超過三本。”
韓九月接過那張紙條。
周明義的筆跡很硬，橫平豎直，像刻的。
“謝謝周老師。”
“不用謝我。”周明義重新拿起紅筆，目光落回稿紙上，“好好譯，別砸招牌。”
韓九月輕輕帶上門。
下樓的時候，老師傅從老花鏡后頭看她。
“走了？”
“走了。”
老師傅點點頭，把老花鏡摘下，沒有再與韓九月說話。
韓九月往車站的方向走，腳步穩穩的。
她攏緊衣領，加快腳步往車站走。
下午三點的班車，晃晃悠悠地開出了省城。
韓九月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光禿禿的楊樹。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人更加清醒了許多。
車越開越快，省城越來越遠。
韓九月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班車晃晃悠悠地開進鎮上時，天已經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