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股驟然興起、且聲勢浩大的遷移潮,處于沖突漩渦中心的蚩尤與軒轅,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乃至……默許。
九黎大營,主帳之內。
蚩尤高踞虎皮大座,下方幾名激進的部族頭領正在慷慨陳詞:
“首領!不能放他們走!那些墻頭草部落,雖然廢物,但好歹也能提供些糧草勞力!
就這么讓他們跑去什么地仙界享福?豈不是削弱我方潛力,漲他人士氣?”
“是啊首領!地皇此舉,分明是拉偏架!
把人都弄走了,我們跟軒轅還爭什么?
不如現在就發兵,截住那些遷移隊伍,把人搶回來!”
蚩尤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魄”斧冰冷的斧柄。
他心中豈無怒火?
地仙界早不開晚不開,偏偏在他憑借巫兵初顯鋒芒、正要大展拳腳壓制軒轅的時候開,還允許族人遷移,這確實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剛剛燃起的戰火上。
但他更清楚,這盆水,他接不住,也潑不回去。
地皇后稷,手持崆峒印,在人族疆域內有圣人威能,更是他前世族長,于公于私,他都無法公開對抗。
鎮元大仙,地仙之祖,與世同君,交友遍洪荒,實力深不可測。
后土圣人,輪回之主,執掌幽冥,更是巫族如今的實際領袖與精神支柱,他蚩尤再狂傲,也不敢違逆后土圣人的共同決議。
同時得罪這三位?
莫說他蚩尤,就算他恢復到昔日祖巫刑天的全盛狀態,也絕對不敢。
“夠了。”蚩尤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帳內頓時一靜。
“地皇詔令,圣人聯署,此乃定數。”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冰冷的清醒,“遷移之事,不可阻攔,亦不必阻攔。”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有些猙獰的弧度:“想走的,都是些怯戰、無用、首鼠兩端之徒。
留著他們,徒耗糧草,亂我軍心。走了干凈!”
“我九黎,要的是能征善戰、敢于搏命的勇士!
是認同力量、追隨我蚩尤開辟未來的兄弟!不是那些只求茍安的懦夫!”
“傳令下去,各部不得干擾遷移隊伍,違令者,斬!但是——”他話鋒一轉,眼中兇光一閃,“對于那些之前答應歸附,如今卻想趁機逃跑的部落……你知道該怎么做。”
同樣的權衡,也發生在軒轅的邦聯核心。
議事廳內,氣氛相對平和,但凝重不減。
風后眉頭微蹙:“盟主,大量人口流失,尤其是不少有一技之長的工匠、藥師隨遷,對我邦聯長期發展確有影響。而且,地仙界一開,人心浮動,許多原本觀望的部落恐怕會直接選擇離開,而非加入我們。”
軒轅端坐主位,神色平靜。六耳閉目似在聆聽四方,曦冥則指尖氣機流轉,默默推演。
“風后所言,是事實。”軒轅緩緩道,“但此事,阻攔不得,亦不應阻攔。”
他看向眾人,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皇陛下開辟地仙界,是為保全人族元氣,此乃大仁大智之舉。我軒轅若為私利阻攔同族尋求生路,與凈血盟何異?又如何配得上‘人皇候選’之名?”
“人口流失是陣痛,但亦可視為一種……篩選。”軒轅繼續說道,“愿留者,多是認可我邦聯秩序,愿意在此多事之秋共同奮斗之輩。去蕪存菁,未必是壞事。”
“況且,”他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地仙界并非完全封閉。陛下有言,待洪荒主界局勢平定,地仙界中若有杰出者突破天仙,亦可飛升回歸。今日之失,或為明日之得。”
他隨即下令:“通告各部,為遷移族人提供便利,不得刁難。同時,加強對我方轄境內部落的宣導,闡明我邦聯理念與未來規劃,愿意留下的,我們必不負其所托!”
于是,在蚩尤與軒轅心照不宣的默許乃至有限度的配合下,一場規模空前的人口大遷移,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無數流光從洪荒大地各處升起,匯向幾個主要的接引法陣節點,通過穩固的空間通道,前往那個新生的“地仙界”。
遷移的主力,是那些實力微弱的中小部落,以及在沖突區域附近、不堪其擾的普通聚落。
他們帶走了對戰爭的恐懼,也帶走了相對質樸的生產方式和人口基數。
也有少數原本隸屬于九黎或邦聯邊緣、信念不堅的部族,在權衡后選擇了離開。
洪荒主界的人族疆域,人口肉眼可見地減少了許多,許多邊境地區重新變得空曠。
但與此同時,留下的部落和個人,其立場和目標反而更加清晰、堅定了。
九黎聯盟內部,經歷了一番無聲的清洗和整肅。
留下的,幾乎都是徹底認同蚩尤道路、悍勇好戰的核心部族,凝聚力不降反升。
雖然總人數減少,但更像一個攥緊的、充滿攻擊性的拳頭。
邦聯這邊,留下的部落大多認同秩序與發展,與軒轅體系的綁定更深。
人口雖減,但組織度、認同感增強,更像一個結構緊密、各司其職的機體。
緊張到極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全面爆炸的氣氛,因為地仙界的開辟和遷移的開始,奇異地松弛了下來。
大規模的戰事驟然減少。
雙方似乎都需要時間,來消化人口變動帶來的影響,重新評估對手,調整策略。
烽火并未熄滅,只是從漫山遍野的燃燒,暫時轉為了地下的暗涌與局部的火星。
蒼莽原上,不再有數百人規模的激烈廝殺,但小隊的偵查、滲透、試探性攻擊從未停止。
軒轅更加專注于內部整合與“邦”的深化建設,推廣更先進的農耕、工坊技術,試圖以繁榮和秩序來吸引并穩固人心。
蚩尤則繼續錘煉他的九黎戰團,研究完善“巫兵”秘法,同時將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尚未被完全開發的蠻荒地帶,以戰養戰,擴張勢力范圍。
地仙界的開辟,像一道巨大的分水嶺。
它沒有解決軒轅與蚩尤之間根本的理念沖突和權力爭奪,但卻為人族提供了一條退路,強行將最激烈的矛盾與最廣泛的普通族人進行了隔離。
留下來的,都是準備在洪荒主界這個“試煉場”中,角逐出最終勝負與未來道路的“參賽者”。
戰爭的形態,正在悄然改變。從爭奪生存空間與人口的混戰,向著更聚焦于道路之爭、意志對決的方向演進。
后稷站在祖地觀星臺,感受著人族氣運長河那從激烈震蕩趨于一種緊繃但有序的流動,輕輕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算是成了。”他望著那通往地仙界的、漸漸穩定的空間光柱,低聲自語,“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軒轅,蚩尤。”
“這洪荒主界的舞臺,已經為你們清空了不少座位。真正的大戲,該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