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襲營,種平帶回來的白毦兵只剩下四百不到,他回到水寨之時,原本面帶怒色,待聽聞自己方退,蔡中便領兵而出,一時面色古怪,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倒讓劉琦嚇了一跳。
第二日午時左右蔡中才領殘兵而回,如此轉勝為敗,縱然是張允也沒面目多言,種平趁勢發難,詰問蔡瑁昨夜為何不依約來援:“將軍豈不聞‘義重千鈞,不可輕負;信若流沙,易失難收’?今我受命來援,將軍有約在先,我以軍令奉之,將軍卻輕易背棄!如此裂竹折節,何其不義!莫非將軍以為我交州好欺?”
蔡瑁自知理虧,明白種平并非虛士,心中也是后悔此次并未能乘勝追擊,將呂布趕出南郡,只能主動開口描補:“夜間霧大,調度之時耽擱了些……此次之過在我,決計不會再有第二次。”
他說著瞪了眼蔡中,蔡中狼狽低頭。
“使者若需兵將、糧草等物,我寨中皆可供使者挑選。”
種平心中一動:“我倒有位故人在此,還請將軍允我離去前,自荊州選調兩個官吏一同回交州。”
蔡瑁思量一方,并未直接答應,而是道:“使者還要待上幾日,到時再說吧。”
這邊水寨之中士氣低迷,那邊呂布帳下也不遑多讓。
種平夜襲之后,呂布雖勝了其后的蔡中,但到底是連勝之下突遭大敗,軍心多有浮動。
呂布忌憚種平之計,軍秣馬厲兵,連夜撤退,退往江津城中據守。
一路上陳宮眼見軍營之中,旌旗低迷,弓弩俱靜,兩耳唯聞士卒私語之聲,大多是不解為何那夜種平會如此清楚營中布防。
呂布心中也對種平臨走前的那句“好客”之言耿耿于懷,這幾日看待麾下將領,總懷疑其中有收了蔡氏兄弟好處,私下泄露消息的奸細,連對陳宮也不復先時信任。
陳宮掃視四周,知曉唯有一勝方能扭轉士氣,也能讓呂布放下疑慮之心。遂密召眾將,共議后策:“主公勇武,馳騁沙場,今雖退至此處,然地形有利,當以險要之地設伏,以逸待勞,可圖速勝。”
眾將聞言,無不稱善,唯有郝萌垂首,眼中似有異色。陳宮于是計劃先攻南郡西郊澗道,以聲東擊西之勢,覓得破敵良機,計策商議已定,他便帶著輿圖去見呂布。
郝萌素來知曉呂布性格,自昨夜回營發現腰間符信消失之后,郝萌便明白自己唯有投奔種平一條路走,這等物件丟失如何能長久隱瞞?何況縱然他能找到借口搪塞,一旦種平寫信挑撥,附上符信,以呂布的疑心,他必死無疑。
這澗道幽深,林木夾道,聯通沱水,山上多有樟木,繁茂異常,自其可繞道江水,至江岸水寨之后。
呂布行軍五日方至,卻不知種平早得了郝萌傳信,拂曉時分便命令精兵三百伏于澗道兩側,設弩陣密布,又遣蔡中率輕騎百余,繞道而行,日暮時分必至后路,設重木車障,斷敵退路。
蔡瑁這次十分配合,一面令精兵泊于沱水,一面在水寨之上如尋常一般演兵、巡視,卻又刻意令守軍作出松懈之態。
陳宮跟隨呂布左右,隱約可見那水寨之后,忙下令高順:“汝便引精騎千人,乘勝直撲,勿待吾令。”
高順依言而行,方沖入澗口,便見兩側山上箭如雨下,隨即火光一閃,點燃鋪在草中的火油,霎時間火舌竄天,濃煙遮日,四面火陣,氣浪翻騰。
不待呂布反應,又有滾木巨石轟然墜下,一時間驚馬、呼號,踩踏比比皆是,已然是亂了陣腳。
種平在其上見亂象已生,便傳令蔡中自其后斷去退路,僅留一小道,復又傳令泊船于沱水之上的蔡
和走水道去劫糧草。
“且退!”
呂布勒緊韁繩,一聲猛呵之下,原本慌不擇路的士卒紛紛向其聚攏,呂布仿佛腦后生目,手中長戟運轉如風,將那些紛至沓來的箭矢碎石擊破,夾緊馬肚,一騎當先沖出澗口。
陳宮見呂布雖勇武,但在澗中依舊有左右支絀之危,忙調郝萌以輔翼相救,命其率步卒五百馳援。郝萌只是在后側做慌亂之態,拖延不肯行,陳宮心下猜忌,此時也無他法,只得多派令使催促。
呂布遙見澗道盡頭皆是木障,另有蔡中領兵在前,知道陳宮的計策早已泄露,心中更是確信麾下有鬼,暗自咬牙,發誓若能逃出,回去定然將此人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
“左右,隨我沖陣!”他的號令簡單短促,能夠最快調動身后那些鎮定了大半的士卒。
蔡中本以為呂布遇伏,定然狼狽,誰料看著竟然與尋常無異,甚至愈發勇武,長戟之下,無人可擋,蔡中原本志得意滿,令偏將領三千精兵上前圍困呂布,如今不過是一個照面,那偏將的頭顱便已落地。
呂布殺的痛快,其后兵士雖有負傷,但此刻亦是士氣大振,只顧埋頭拼殺,那血勇之氣看的蔡中膛目結舌,又回憶起昨夜之敗心中隱隱生出悔意,自覺不該來做著斷道之人。
“蔡氏小兒,汝大好頭顱,也要入我呂布之手了!”
呂布一眼瞧見中軍的蔡中,手腕一轉,將那偏將的頭顱挑在馬上,單手系住,大笑著拍馬沖來。
算來這還是蔡中頭一次與呂布正面相對,當下便被那萬夫莫當,無往不利的氣勢嚇得臉色煞白,差點摔下馬來。
“裨將何在?速來護我!”
蔡中也顧不得見面,伏在馬上,一面倉皇回頭,一面往沱水遁逃,驚慌之中,他總算想起種平先前讓他留出一條小道。
原本他還覺得種平此舉是婦人之仁,如今看來怕不是早知道自己會落得如今地步,才特意為呂布留下了一條生路,方便自己活命?他竟然是個至誠君子?
呂布方一戟刺死裨將,正要沖散這些荊州兵卒去追蔡中,卻見林中左道隱隱有一缺口,并無木障阻攔,本欲引兵自此而去,又恐再中了計謀,于是復又沖殺回陳宮身側問計。
陳宮聽得呂布言語,心中詫異,如今荊州軍情勢大好,他想不明白有什么圍三缺一的必要,但此時也并無它路可走,與其被困在澗中忍受火石之苦,不如冒險一次。
再者,他想起呂布曾言昨夜其有意放過那種伯衡一命,莫非此人還是個厚道人,今日才特意放出小道以做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