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將佛像包裹，那紫色眼眸宛若真的有神一般，看著佛像前的目盲老人。
少年和尚自然不可能真將佛祖給喚來，這種手段，其實只是他自己所學的一種能夠侵入人心的神通。
這種神通沒有名字，在佛道正統修行者眼中，屬于邪道。
只是，開創這神通的人，如今是整個佛道最為強大的人，因此，便是有人對這神通頗有微詞，卻也不敢說什么。
其實，少年和尚知道，這些憎恨神通本身的人，往往不是因為這神通真的害死了多少人，只是因為眼紅，說的通俗些，就是嫉妒。眼見他人憑此無敵天下，自己卻得不到，于是心中便起了憎惡之心。
己所不欲，要施于人。
但這并不是說人心本惡，在少年和尚看來，這個世界就如同一片泥潭，從泥潭中生長起來的生命，自然會容易沾上泥。
想要讓其變得純凈，只有用水洗去這些泥漬。
至于這水自何處來，便是人們所說的善。
所以，才會將‘上善’，比之為‘水’。
只是，少年和尚認為，善，并不是本源而生，非是先天所得，而是因為見慣了惡，才會相對而生。
這即是他師傅的道，也是他如今正在走的道。
……
紫色的眼睛看著下方的老嫗，隨著少年和尚心念的轉動，一股靈魂力量自佛像眼中沖出，落到了老人身上。
老人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卻依然感受到自己身前苦苦拜求的佛祖好像睜開了眼睛。她感受到了一道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正在注視著自己。
在她心中，一道金色光芒籠罩，如同一輪大日一般的身影浮現。
“佛祖顯靈了！”
老嫗激動的老淚縱橫，彎下腰叩首。
一邊的裴錢沒有再開口了，只是靜靜看著老人。她的眼神很專注，如同盯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一般。
少年和尚眼中紫色光芒流動，如同紫色的極品元玉一般，身旁佛像眼中同樣如此。老嫗好像聽到了什么一般，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求佛祖大發慈悲，讓我再見一眼我的仔兒吧。”
老嫗沙啞開口，說的話含糊不清，就好似她的喉嚨被繩子勒住了一般。
“你的仔兒？”少年和尚忽然開口，似是有些疑惑。
他的一只眼中紫光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點金色自眼瞳中心浮現。
當金光充滿他的眼睛之時，他也看到了老嫗的一點記憶。
“一只狗？”
當看清那些殘破畫面后，少年和尚變得沉默，眼神中也多了一絲沉凝。
那包子鋪里的人說的還真沒錯，這老嫗在這鬼魅四竄的地方待了近一年，便是為了求佛祖讓她再見一眼自己的一只狗。
猶記得山下那些人聽到這話之時的笑聲，以及其中夾雜的嘲諷。少年和尚心中罕見的浮起一絲憤怒。
……
畜牲不如，這話用來說人，毫不懷疑會引來一頓臭罵。
若是在修行界，一旦實力不夠，這四個字便可能是你這一生最后說過的話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會這般想。
對于一些人，在某些情況下，這四個字也許會是對他最好的形容。
“你看到什么了？”
裴錢心中到底還是有些好奇，站起身來到少年和尚身邊，看了眼不斷磕頭的老人，開口問道。
少年和尚抬手將老嫗的俯身動作給止住，另一只手在裴錢額頭上點了一下，便有一幅幅畫面進入了裴錢眼中。
裴錢沒有少年和尚那么強大的神念，眼中含淚的看完這些畫面后，老人不僅已止住了哭泣，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笑容。
裴錢有些不解，殊不知在老太太眼中，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個陪了她十多年的好友。雖然只是一只狗，但老太太看著它從老鼠大小長到半個人高，看著它在自己做農活的時候在田間地頭四處亂跑，看著它在自己休息的時候蹭著自己褲角撒嬌，看著它小心翼翼在自己于深山行走時為自己探路，看著它……
短短不過半個時辰，老人幾乎看完了十多年來與自己的小狗生活經歷。
雖然畫面一閃而過，甚至這些畫面也不是什么佛祖顯靈。不過是少年和尚的一點小手段，勾起了老人潛在的記憶而已。
但對老人而言，事情的真相其實并不重要，她需要的，其實正是這樣的一個謊言。
裴錢看不到老人看見了什么，但少年和尚看到最后的時候，心中對那鎮子中談論此時的一個人已經有了一絲殺意。
……
大小善惡，這世間沒有任何一把尺子能夠衡量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那名男子打死了一只本就沒有多少日子的老狗，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只畜牲，甚至在老人找上門的時候，非但沒有道歉，更是因一時腦羞成怒將老人給推倒在地，導致其雙目失明。
這發生在一個尋常不過的鎮子里，在別人看來，也許都是一件小事。
但要往大了說，若是某個修行者因為一時興起，抬手間抹殺上千萬人，最后連一個道歉也沒有，這究竟該是大事還是小事呢？
更甚至，有時候一名男子，便是一個家庭的支撐，若是因這種不明不白的事情被奪走生命，那死的其實并不是一個人那么簡單，而是毀了一個家庭。
便如此次，老狗雖為畜，可對老人而言，卻是一個陪伴她多年的親人。
老人固然值得同情，可是同情這種情感，從來無法解決問題。
所以，少年和尚從來不會去同情弱者，那是因為這世上本沒有弱者，不過是一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人，失了人心善惡的尺度，才會讓這世界變得如此污濁不堪。
但少年和尚沒有那些佛家典籍上的圣僧一般的信念，更不可能要去渡盡人間惡念。
因為在他眼中，只要人心尚存，便不可能沒有惡念滋生。
這世上不可能存在絕對的善，也不可能存在絕對的惡，正是因為這一點被他看的極為透徹，所以，少年和尚不會去主動接近善，也不會主動接近惡。
這種修行落在世上絕大多數修行者眼中，必然是邪魔外道，可唯有真正了解的人，譬如那名在鎮子中坐化的老和尚，才會明白，這種修行的高深之處。
……
“婆婆，您沒事吧？”
裴錢不知道老人看到了什么，忽然笑得很開心，甚至劇烈咳嗽了起來。
她趕緊上前幫著老人拍了拍背，老人一張臉上滿是淚痕，無戒眼中光芒斂去，那佛像又恢復了銹跡斑斑的樣子，沒有絲毫獨特之處。
少年和尚揉了揉眉心，最后的那一道神通，有些費神，不過能夠圓了老人的一個心愿，在他看來也還算值當。
眼角瞥見旁邊的佛像，他沒來由的心頭一陣討厭，但礙于因果關系，只能忍住將其一掌拍成碎末的打算。
……
“謝謝，謝謝你們。”
老人感到身邊有人幫自己疏氣，連連點頭，甚至要給裴錢鞠躬。
裴錢趕緊抬手止住老人動作，她這么多年只是與老和尚在破廟中相處，再加上老和尚平日間枯坐井中，不與她說話，因此，與人交流的能力，自然是不怎么樣。
再說老人說話口齒不清，她也沒有和老人多說，只是看著眼前有些凄苦的人，仿佛被世界拋棄了一般，她的心里莫名的難受。
“怎么？莫不是要哭鼻子了？”
少年和尚一只手突然搭在裴錢肩膀上，半開玩笑道。
裴錢看了他一眼，鼻子抽了抽，卻將眼里的淚水給強忍住。
“安心吧，你的小愿望，將來一定會實現的。”
無戒忽然開口，抬頭看著院外天空上掛著的太陽，又看了眼那些古樹之下的陰影，心中卻嘆息一聲。
“這世上的黑，怎么可能全部消失呢？丫頭，你的小愿望，有些難啊。”
……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