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胤禩一句:“賬冊丟失,未必是壞事。”
讓老九、老十、老十四三人愣在當場。
胤禩不慌不忙站起,眼含笑意地道:
“既然賬冊可以丟,自然也可以找回來。關鍵在于,找回來的賬冊,里面該記些什么,不該記什么?!?/p>
胤禩轉眼看向九貝勒胤禟:
“九弟,你在江南的人,尤其是那個趙福星,該動一動了。務必在四哥的人之前,找到那些丟失的賬冊,至于里面的內容······你知道該怎么做?!?/p>
胤禩又轉臉向著十四阿哥胤禵:
“十四弟,你速去聯絡我們在都察院的人,準備彈劾章程,······暫定為年羹堯跋扈妄為,擾亂地方。至于四哥······眼下動他不得,且讓他先得意幾日?!?/p>
“八賢王”胤禩布置停當,最后才輕嘆道:
“這江南的鹽,看來不光是白的,還是紅的,是要用人血來染的。李煦、曹寅······他們這失竊的賬目里,到底藏著多少不能見光的東西,又牽扯到多少人?這才是真正的要害所在!”
密議至深夜方散。
胤禟回到自己的府中,立刻召來心腹,將八阿哥胤禩的意圖細細吩咐下去。
那心腹領命,但略有遲疑,小聲說道:
“九爺,還有一事······我們安排在李煦府外的眼線報稱,前幾日夜深時,似乎瞧見······瞧見四爺身邊的戴鐸,從李府后門出來過,行色匆匆······”
戴鐸?!
他為何會在賬冊“失竊”前后,出現在李煦府上?
胤禟手中的毛筆上墨點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漆黑。
幾乎就在阿蘭泰持密旨星夜南下的同時,九阿哥胤禟的心腹也已快馬直抵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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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江南一處宅邸之內,九阿哥胤禟的心腹與“金算盤”趙福星正竊竊私語。
“九爺的意思,務必搶在四爺的人前頭,把李煦、曹寅丟的那幾本賬冊,找回來!”
心腹門人學著九阿哥胤禟的語氣說道:
“賬目嘛······該抹平的抹平,該添上的,也得添上。尤其別忘了把八爺門下幾位大人過往一切的銀錢那些往來,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趙福星小眼睛瞇著,眼中精光閃爍:
“小人明白!定叫那賬冊明明白白,絕無半點牽扯到八爺、九爺之處!只是······四爺那邊盯得緊,李煦、曹寅如今又被皇上申斥,怕是······”
“怕什么!”
心腹門人冷哼一聲:“正是因為他們自身難保,才更需要清白的賬目來自保!你只管去做,九爺自有安排!”
兩人嘀咕了半天,心腹門人閃身離去,趙福星卻摸著頭,連連哀嘆,一臉的愁容。
然而時隔不遠的蘇州拙政園內,欽差行轅的書房中,胤禛陰沉著臉端坐在書案后。
胤禛手中捏著一封剛由驛卒送來的明發諭旨,眼睛盯著“李煦、曹寅,協同欽差理清鹽務賬目,不得有誤”一行字,許久無言。
“戴鐸?!?/p>
胤禛厲聲喝喊,讓垂手侍立的門人立刻繃直了脊背。
“奴才在?!?/p>
“去請李煦、曹寅二位大人來欽差行轅。”
胤禛將諭旨輕輕擱在案上,顯是動了怒氣:
“皇阿瑪有旨,著他們協同清理鹽務賬目。你親自帶人,去他們府上庫房,將所有與鹽引、賬冊相關的文書,一并封存,運來行轅。本王要親自核對?!?/p>
戴鐸聞聽此言,自也一哆嗦,這是要徹底接管李、曹兩家的賬房了!
戴鐸不敢多問,只高聲應道:
“嗻!奴才這就去辦!”
一炷香的時間不到,李煦、曹寅隨著成箱的賬冊一起到了拙政園。
然此時的李煦和曹寅已是汗透重衣。
面對著胤禛的冷眼,以及戴鐸搬來的自家密藏賬冊,兩人只覺得脖頸后陣陣發涼。
“王爺,”李煦干澀著嗓音道,“這些賬目年代已久,容奴才等仔細核對······”
“不必了?!?/p>
胤禛直接打斷李煦,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看:
“既是皇差,自有本王的人手協助二位。戴鐸會帶著幾個精通賬目的師爺,與你們一同厘清。十日之內,我要看到一份清晰明白的總賬?!?/p>
十日!
李煦與曹寅對視一眼,這分明是要將他們最后一點轉圜的余地都榨干!
曹寅卻硬著頭皮道:
“王爺,鹽務牽扯甚廣,許多陳年舊賬,恐一時難以······”
“難?”
胤禛怒眼瞪視:
“曹大人是覺得,皇上的旨意難辦,還是本王的吩咐難辦?”
一句話,噎的曹寅臉色青紅變幻,再不敢多言。
胤禛不再看李煦、曹寅兩人,對著戴鐸吩咐道:
“仔細核驗,特別是近年鹽引發放、核銷的記錄,與庫銀入庫數目,務必一筆一筆對清楚。若有絲毫差池,唯你是問!”
“奴才明白!”
戴鐸也是雙腿顫栗,但看向李煦二人之時,眼神中帶著監工的狠厲。
這邊胤禛核查著鹽務賬冊諸多事宜。
幾乎同一時刻,蘇州城內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內。
御前侍衛統領阿蘭泰褪去了顯眼的黃馬褂,只著一身藏青色常服,對著微服前來的胤祿,將康熙的口諭一字不差地低聲傳達。
“······皇上說,讓爺當好這千里眼,順風耳。兩淮鹽場曬的,是鹽,更是人心的秤砣。縱是皇親國戚的船隊泊在瓜洲渡,也要爺牢牢盯住,一絲一毫都不許放過。”
阿蘭泰語速平緩,神態恭敬,最后將那塊雕云龍紋的令牌雙手奉上:
“皇上賜爺密奏之權,憑此令,可八百里加急直遞御前?!?/p>
胤祿接過那枚觸手冰涼的令牌,覺得皇阿瑪這旨意,既是信任,更是考驗!
胤祿將令牌收好,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兒臣,領旨謝恩。請阿大人回稟皇阿瑪,胤祿定不負圣望?!?/p>
阿蘭泰點頭應著,不再多言,閑談片刻京城趣聞,便如同來時一般,匆匆離去。
胤祿獨自坐在雅間內,從懷中拿出令牌,仔細端詳。
窗外市井喧囂,胤祿卻感到有股無形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涌來。
雍親王胤禛在明,他胤祿在暗,這盤棋,由康熙執棋,眾人都是棋子。
王喜見阿蘭泰已走,悄步進來:“主子,陳先生那邊有消息了。”
“說?!?/p>
“陳先生查實,市面上流通的一批鹽引,印鑒、格式皆與鹽運使司頒發的一般無二,但序號與底檔對不上,是······是假的!而且數量不小,足以沖擊官鹽市價。順著這批假鹽引的流向摸查,最終······最終指向了幾家掛著九爺府干股背景的鹽號。”
如胤祿猜測的不錯!最終牽扯到老九身上!
假鹽引!
這可是比貪墨更能動搖國本的大罪!
老九的手,不只是伸得長,更是不怕燙!
“還有,”王喜湊近,壓低聲音,“咱們的人發現,九爺府上的那個趙福星,今日午后秘密去了江寧的一個宅院,行色匆匆。”
胤祿聞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趙福星此時定是與人碰頭,到底是想彌補漏洞,還是另有圖謀?
“讓我們的人盯緊趙福星,看他去見誰,做什么。另外,將假鹽引的證物,設法弄一份到手,要快!”
“嗻!”
王喜領命辦理差事,胤祿獨坐茶樓稍息便起身返回拙政園。
夜色早已深沉,胤祿返回到拙政園書房時,顧思道已在書房內等候。
前幾日參劾江寧將軍的奏折呈遞御前之時,胤祿給在京城的顧思道也去了條子,命他速來江南,事情紛繁復雜,早晚有個商量之人。
顧思道來的恰是時候,此時皇上又命暗中密奏鹽務事宜,正是用人之際。
“爺,假鹽引之事已基本確定,這是仿造的鹽引樣本,幾乎可以亂真?!?/p>
顧思道將一張蓋著紅印的鹽引推至胤祿面前:
“制作如此精良,絕非尋常工匠可為,背后必有精通此道且手握資源之人?!?/p>
胤祿拿起那張假鹽引,對著燈光仔細查看,觸感、紙張、印色,與真引幾乎無異。
“老九門下,能人不少啊?!?/p>
“不僅如此,”顧思道眉頭皺起,“學生擔心這假鹽引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九爺經營多年,以他八爺黨錢袋子的身份,所圖恐怕更大。如今趙福星急匆匆在江寧亂竄,只怕是與年羹堯驚擾了的那條線有關。”
胤祿踱步至窗前,思緒萬千。
江寧······鄂克遜······年羹堯······假鹽引······老九······這幾條線似乎正在慢慢交織,最終的指向何所,現無人可知!
“先生,我們得搶在四爺徹底掌控賬目之前,拿到更確鑿的證據?!?/p>
胤祿轉身看向顧思道:
“尤其是能直接指向老九參與制造、使用假鹽引得鐵證!”
顧思道點頭:
“學生已讓文良兄加緊追查假鹽引的印制窩點,以及經手之人。只是······對方似乎也有所察覺,近日收斂了許多?!?/p>
兩人話音未落,王喜掀簾匆匆而入,滿臉的興奮:
“主子,盯著趙福星的人傳回消息,趙福星在江寧碼頭,秘密見了一個人!”
“誰?”
“那人雖做了偽裝,但我們的人認得,是······是早已被罷官、本該圈禁在家的前江寧知府,馬爾袞的心腹師爺!”
馬爾袞!
那是當年噶禮一手提拔的親信,在江寧任上貪墨無度,后被張伯行參劾罷官。
這馬爾袞怎會與九阿哥的人攪在一起?
而且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于江寧秘密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