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十五,子時,京城。
西山銳健營五百甲士在德柱的引領下,悄無聲息抵近西直門。
城門漆黑,僅有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
德柱勒馬,揚手示意隊伍停下。
德柱取出東宮令牌,朝城樓上喊道:
“奉太子諭令,銳健營入城換防!開門!”
城樓上沉默片刻,忽然火把齊明。
一人憑垛現身,紅頂子雙眼花翎在火光中格外刺眼,正是領侍衛內大臣、兵部尚書阿靈阿。
“德柱,”阿靈阿聲音洪亮,“深更半夜,銳健營無旨擅離駐地,是要造反嗎?”
德柱心頭一沉,強自鎮定:“阿大人!太子監國,手令即為旨意!你敢抗命?”
“太子監國,管的可是朝政,不是兵權。”
阿靈阿冷笑,“銳健營歸兵部直轄,無皇上兵符或內閣調令,本官有權阻攔!況且,”
阿靈阿一揮手,城樓上瞬間弓弩齊張,寒光對準城下:
“九門提督衙門半個時辰前已傳令各門:今夜京城戒嚴,無皇上手諭,一兵一卒不得出入!德柱,你現在退去,本官可當無事發生。若再進一步……格殺勿論!”
德柱臉色鐵青,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甲士。
有人已露怯意。
正僵持間,忽聽城內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騎飛馳而至,馬上騎士高舉一面金色令旗,厲聲喝道:
“皇上口諭:西山銳健營即刻回防駐地,敢有異動者,以謀逆論處!德柱革去侍衛銜,鎖拿待審!”
令旗在火把映照下,分明是御前侍衛統領的標識。
德柱渾身一顫,手中令牌“當啷”落地。
幾乎同時,毓慶宮方向,驟起喊殺之聲!
毓慶宮。
太子胤礽率數十死士剛出宮門,便被黑壓壓的御前侍衛團團圍住。
為首一人,竟是本該在九門提督衙門的隆科多。
“隆科多!”胤礽目眥欲裂,“你敢背叛孤!”
“太子爺,”隆科多按刀躬身,語氣卻冰冷,“奴才從未背叛。奴才忠于的,一直是大清天子。”
隆科多一揮手:“皇上有旨:太子胤礽,狂疾未愈,行事悖亂,著即圈禁咸安宮,無旨不得出。其余從逆者,就地格殺!”
“殺!”侍衛如潮水涌上。
刀光劍影,血濺宮墻。
胤礽的死士雖悍勇,卻寡不敵眾,頃刻間倒下大半。
胤礽被親兵護著且戰且退,退回毓慶宮門內,死死抵住宮門。
“放箭!”隆科多厲喝。
箭如飛蝗,釘在朱漆大門上,噗噗作響。
門內,胤礽背靠門板,聽著門外喊殺聲漸息,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凄厲:
“皇阿瑪!好一個皇阿瑪!您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是不是?是不是!”
宮門轟然被撞開。
隆科多踏過滿地尸骸,走到胤礽面前,深深一揖:“太子爺,請吧。”
胤礽盯著他,眼中盡是血絲,忽然一口鮮血噴出,濺了隆科多一身。
“孤……不服……”
話音未落,人已軟倒。
而此時的江寧欽差行轅。
胤祥看著手中剛到的六百里加急密旨,眉頭緊鎖。
戴鐸侍立一旁,低聲道:“十三爺,皇上這旨意……”
密旨是康熙親筆,朱砂淋漓:
“李煦所涉鹽課虧空,著即追繳,限期補足。其采辦貢品、蘇繡諸事,皆奉內廷密諭而行,不必深究。李煦仍留蘇州織造之職,戴罪辦差。”
“不必深究……”胤祥將密旨重重拍在案上,“四十二萬兩鹽課羨余不知所蹤,一句‘不必深究’就完了?那批前明蘇繡,分明是……”
“十三爺慎言。”
戴鐸急道,“皇上既明旨保李煦,必有深意。況且李煦方才招供,鹽課羨余中,有三十萬兩經他之手,轉交給了……”
戴鐸傾身湊近,聲音極低:“八爺府上的何焯。”
胤祥猛地抬眼:“可有憑證?”
戴鐸取出一本薄冊:
“這是李煦交出的私賬,記著康熙四十五年至五十年,共六筆款項,合計三十萬兩,皆標注轉何先生,入八爺府用度。每筆都有李煦和何焯的雙畫押。”
胤祥翻看賬冊,眼中寒光愈盛:
“好一個老八!一邊在朝中扮賢王,一邊伸手撈鹽課銀子!”
胤祥站起身:
“備馬,我這就寫折子,連人帶賬,一并遞進京!”
“十三爺不可!”
戴鐸攔住:
“皇上剛保下李煦,顯是不愿此事鬧大。若此刻將八爺牽扯出來,恐觸怒圣心。況且……”
戴鐸伸手掩嘴,壓低聲音:
“李煦招供后,已被人暗中下了毒,雖搶救及時,卻已口不能言,手不能書。這賬冊,已成孤證。”
胤祥怔住:“誰下的毒?”
“下毒之人當場自盡,查不出身份。”
戴鐸苦笑:
“十三爺,江南這潭水,太深了。咱們查虧空、追欠款,已是動了太多人的奶酪。若再揪著八爺不放……只怕不等折子到京,咱們先有性命之憂。”
胤祥沉默良久,緩緩坐回椅中。
窗外,天色將明。
武昌,總督府后院廂房。
滿丕被軟禁在此已三日。
這日清晨,胤祿推門而入。
滿丕正對窗枯坐,聞聲回頭,見是胤祿,竟笑了笑:“十六爺來了。是要送下官進京問罪,還是……就地正法?”
胤祿在他對面坐下,將一本賬冊放在桌上:
“滿制臺,胡三貴全招了。康熙四十五年至五十年,你二人合伙私鹽,獲利逾八十萬兩。其中四十萬兩,你分得。這筆銀子,在哪?”
滿丕瞥了一眼賬冊,神色平靜:
“既已招供,十六爺按律處置便是。銀子……早就花了,追不回了。”
“花了?”
胤祿翻開賬冊某一頁:
“這上面記著,康熙五十年臘月,你從私鹽利中支取十萬兩,兌成銀票,由心腹家人送往京城,存入恒昌票號。票號存根上,收款人署名是……”
胤祿抬眼,一字一頓:“胤禟。”
滿丕臉色驟變。
胤禟!九阿哥胤禟。
“九爺……”滿丕嘴唇哆嗦,“九爺不知道這銀子來歷!下官……下官只說是在湖廣經營的收益……”
“九哥知不知道,你說了不算。”
胤祿合上賬冊:
“滿制臺,私鹽八十萬兩,足夠判你斬立決,株連三族。若再牽扯出皇子……怕是九族都不夠誅。”
滿丕癱軟在地,汗如雨下。
“現在,”
胤祿俯身,聲音低沉:
“告訴本欽差,除了九哥,湖廣私鹽的利,你還分給了誰?京中,還有哪些貴人,收了你的銀子?”
滿丕眼神渙散,許久,才嘶聲道:
“……簡親王,雅爾江阿。每年……五萬兩,說是‘炭敬’……還有貝子胤禵,十四爺,去年修花園,支了三萬兩……”
胤祿緩緩直起身。
宗室親王,皇子貝子。
湖廣私鹽這張網,果然通天。
“寫供狀吧。”
胤祿轉身走向房門:
“寫完,本欽差或許可以奏請,留你家人性命。”
滿丕撲倒在地,嚎啕大哭。
兩日后,京城,暢春園澹寧居。
康熙靠在榻上,面色蒼白,眼下烏青。
李德全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喂藥。
胤禛、胤禩、胤祥、胤祿四人跪在榻前。
胤祥、胤祿是剛奉詔回京的。
“都起來吧。”康熙擺擺手,聲音沙啞,“太子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四人起身,垂首不語。
“胤礽……瘋了。”
康熙閉了閉眼:
“朕已下旨,廢其太子之位,圈禁咸安宮。國不可一日無儲君,但……”
康熙睜開眼,目光掃過四人:
“立儲之事,朕自有主張,爾等不必妄議。”
“兒臣遵旨。”四人齊聲。
康熙看向胤祥:“江南清查,如何了?”
胤祥躬身:
“回皇阿瑪,江寧府、蘇州府錢糧賬目已初步厘清,共查出虧空一百二十萬兩,已追回四十萬兩,余者限期補繳。
鹽課羨余虧空案,主犯李煦已招供,并交出私賬。然李煦日前遭人下毒,重傷不起,兒臣已命人嚴加看護。”
“李煦……”
康熙默然片刻:
“他是朕的家奴,貪墨虧空,罪不可赦。但念其多年辦差勤謹,且所涉款項部分確用于接駕開支……革去織造銜,留任戴罪,追繳欠銀,至于下毒之人,嚴查。”
“兒臣明白。”胤祥低頭,袖中拳頭暗自握緊。
康熙又看向胤祿:“湖廣呢?”
胤祿出列:
“湖廣總督滿丕已招供,涉私鹽案銀八十萬兩,并供出收受其賄銀的京中宗室、皇子多人。這是供狀及賬冊。”
胤祿說著將一疊文書呈上。
康熙接過,卻未翻看,只放在榻邊,淡淡道:
“朕知道了。滿丕革職拿問,家產抄沒,依律定罪。至于供出的其他人……”
話音未落,康熙又抬眼盯著胤祿:
“胤祿,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胤祿心頭一凜,躬身道:“兒臣……聽皇阿瑪圣裁。”
康熙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滑頭。”
康熙揮揮手:“朕累了,你們退下吧。胤禛留下。”
胤禩、胤祥、胤祿躬身退出。
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康熙示意李德全也退下,方緩緩道:“老四,胤祿呈上的供狀,你看過了?”
胤禛點頭:“兒臣看過。滿丕供出九弟、十四弟,還有簡親王雅爾江阿。”
“你怎么想?”
胤禛沉默片刻:“九弟、十四弟年輕,或是一時糊涂。簡親王是宗室長輩,兒臣不敢妄議。一切……但憑皇阿瑪定奪。”
“一時糊涂?”康熙冷笑,“八十萬兩私鹽,分潤數年,這是一時糊涂?”
康熙拿起那疊供狀,就著燭火,竟一張張點燃。
胤禛一驚:“皇阿瑪!”
“私鹽案,到滿丕為止。”
康熙看著火焰吞噬紙張,眼神幽深:
“老九、老十四,朕自會教訓。簡親王……朕留著還有用。”
“老四,朕知道你心里不平。但眼下,朝廷不能再亂了。太子剛廢,若再掀出皇子、宗室貪墨大案,天下人心惶惶,國本動搖。”
胤禛低頭:“兒臣明白。”
“你不明白。”康熙嘆息,“朕要你明白的是——為君者,有時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他們不過分,朕可以容。但若過了線……”
康熙眼中寒光一閃:“朕也不會手軟。”
胤禛深深一揖:“兒臣受教。”
康熙疲憊地靠回榻上:
“你去吧。告訴胤祿,他湖廣差事辦得不錯,朕有賞賜。另外……讓他去永和宮看看他額娘,王嬪近日病了。”
“是。”
胤禛退出澹寧居,在廊下遇見尚未離去的胤祿。
“四哥。”胤祿迎上來,“皇阿瑪他……”
“皇阿瑪讓你去永和宮看看王嬪娘娘。”胤禛拍拍他肩膀,“去吧。”
胤祿點頭,轉身要走,忽又被胤禛叫住。
“十六弟。”
“四哥還有吩咐?”
胤禛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道:
“……無論聽到什么,記得,四哥和十三哥,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胤祿一怔,心中莫名一沉,卻未多問,拱手離去。
永和宮。
王嬪果然病著,躺在榻上,面色蒼白。
見胤祿進來,強撐著想坐起,卻被胤祿按住。
“額娘躺著。”胤祿在榻邊坐下,“太醫怎么說?”
“老毛病了,心悸,失眠。”
王嬪握著胤祿的手,眼中淚光閃動:
“祿兒,湖廣差事兇險,你可有受傷?額娘聽說,有刺客……”
“兒臣無事。”胤祿溫聲安慰,“幾個毛賊,已處置了。”
王嬪細細端詳他,忽然道:
“你瘦了,也……長大了。”她抬手撫了撫胤祿的臉頰,“額娘有些話,一直想告訴你。”
胤祿心頭那不安愈發強烈:“額娘請講。”
王嬪掙扎著坐起,從枕下取出一只褪色的錦囊,遞給胤祿:“打開看看。”
胤祿解開錦囊,倒出一物。
竟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印章,雕工極精,印文是四個篆字:竹林聽泉。
胤祿如雷轟頂,渾身巨顫。
“這印章,是你外祖母留下的。”王嬪聲音顫抖,“她臨終前告訴我,咱們陳家,本不姓陳。祖上是前明武清侯李國瑞,國破后改姓隱匿。這印章,是李家祖傳之物,與一批前明皇室繡品,一并傳了下來。”
胤祿手一抖,印章險些落地。
“那批繡品……可是六幅緙絲金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無比。
王嬪愕然:“你……你怎么知道?”
胤祿閉上眼。
雍親王密信中“前明蘇繡事,粘桿處已查實”;
皇阿瑪對李煦的格外回護;
四哥那句意味深長的“無論聽到什么”……
一切,都對上了。
“額娘,”胤祿睜開眼,聲音嘶啞,“那批繡品,如今在哪?”
王嬪搖頭:
“康熙二十八年,你外祖母去世前,將繡品交給了……她的義弟,時任蘇州織造的李煦,托他尋機獻入宮中,為家族求個平安。可后來,再無音訊。”
她緊緊抓住胤祿的手:
“祿兒,此事若被外人知曉,便是私藏前朝遺物、結交前明余孽的大罪!額娘一直不敢告訴你,可如今……如今皇上下旨清查,額娘怕……怕遲早會查到你身上!”
胤祿反手握緊母親冰涼的手,腦中飛快轉動。
李煦獻繡品入宮?可內務府并無記錄。
繡品反而出現在李煦私賬上,又被轉送十四爺府中。
是李煦私吞了?還是……有人暗中截下了?
而截下之人,恐怕就是利用這批繡品,捏住了王嬪母族的把柄,進而……
牽制他胤祿。
“額娘放心。”胤祿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此事,兒臣會處置。從今日起,您從未見過這枚印章,也從未聽過什么前明繡品。一切,交給兒臣。”
王嬪淚如雨下:“祿兒,是額娘連累了你……”
“沒有連累。”胤祿替王嬪拭淚,眼神卻愈發冰冷,“是有人,想把兒臣當成棋子。”
胤祿扶王嬪躺下,細心掖好被角,柔聲道:“額娘好好歇著,兒臣改日再來看您。”
走出永和宮時,暮色已沉。
宮墻朱紅,天際殘陽如血。
胤祿站在階下,握緊袖中那枚“竹林聽泉”印章,玉質溫潤,卻寒透掌心。
前朝遺物、母族秘辛、皇子爭斗、帝王心術……
胤祿忽然想起離京前,十三哥拍著他肩膀說:“十六弟,這紫禁城里的風,風向變得最快。”
如今,風已起。
“主子。”王喜悄步上前,“剛得的消息,八爺府上的何焯,一個時辰前暴病身亡。九爺閉門謝客,說是病了。十四爺……去了暢春園,在澹寧居外跪了半個時辰,皇上未召見。”
胤祿抬頭,望著最后一絲余暉沒入宮墻。
“知道了。”胤祿邁步向前,聲音平靜,“回府。”
夜色,徹底籠罩了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