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酉時,兵部衙門后堂。
燭火通明,胤禵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侍衛守在門外。
桌上擺著一壇燒酒,兩碟小菜,對面坐著個風塵仆仆的封疆大吏,四川巡撫年羹堯。
“亮工,”胤禵斟滿兩碗酒,“一路辛苦。四川到京城三千里,你七日便到,這腳程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年羹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
“十四爺相召,奴才豈敢怠慢。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奴才這個外官私自來京,若被人知曉···”
“放心。”胤禵擺手,“你是以押送秋糧的名義來的,兵部文書齊全,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破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西北的事,你知道多少?”
年羹堯眼神一凝:“青海羅卜藏丹津確有異動,但依奴才看,不過是想多要些茶馬賞賜。真要動兵,還不到時候。”
“本貝子也知道不到時候。”
胤禵笑了,“可皇阿瑪準我調兵,這就是機會。亮工,你在四川三年,手中僅有一千多人的標兵,且與川陜總督音泰不和,若西北真起戰事,你可愿獨當一面?”
這話說得直白,年羹堯手一顫,酒灑出半碗。
“十四爺的意思是……”
“本貝子協理兵部,有薦將之權。”
胤禵盯著他,“音泰老了,用兵保守。若真打起來,本貝子會奏請皇阿瑪,讓你總督川陜軍務,全權負責青海戰事。”
川陜總督!
年羹堯呼吸急促起來。
那可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掌兩省軍政,比他現在這個巡撫強了百倍。
“十四爺,為何選奴才?”他強壓激動。
“因為你和你哥哥年希堯不同,你熱心仕宦之途。”
胤禵緩緩道,“康熙三十九年進士出身,入翰林院,四十四年主持四川鄉試,四十七年主持廣東鄉試,四十八年正三品內閣學士,加禮部侍郎,四月出使朝鮮···你是有才之人,也是有野心之人!”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
“更因為你是四哥的人!”
年羹堯臉色一變,霍然起身:“十四爺!奴才……”
“坐下。”
胤禵回頭,笑容溫和,“本貝子不是要你背叛四哥。只是想說,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四哥如今在文淵閣修書,雖說是清貴差事,但離那把椅子越來越遠了。”
他走回桌前,重新斟酒:
“本貝子不逼你。今日這話,出我口,入你耳,你若愿助我,將來西北建功,封侯拜相不在話下;你若不愿,喝完這碗酒,就當沒聽過。你還是四川巡撫,本貝子還是兵部協理,各走各路。”
燭火噼啪,映著年羹堯陰晴不定的臉。
良久,他端起酒碗,卻沒有喝:
“十四爺,奴才有一事不明。”
“說。”
“您既有心爭那個位置,為何要動西北?打仗是要死人的,萬一敗了···”
“萬一敗了,責任在本貝子。”
胤禵打斷,“但若勝了,就是開疆拓土之功。到時候,朝中那些說文治的老夫子,還有什么話說?”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更關鍵的是,兵權。四哥有老十三掌西山銳健營,本貝子也得有自己的刀。
西北這一仗打下來,從甘肅到四川,八萬大軍就握在本貝子手里。到時候這京城的風向,就該變了。”
年羹堯深吸一口氣,終于將酒一飲而盡:
“奴才愿為十四爺效犬馬之勞。”
“好!”胤禵撫掌,“三日后你回四川,本貝子會給你一道密令,你暗中整頓兵馬,儲備糧草,等本貝子的信號。”
“嗻。”
送走年羹堯,侍衛悄步進來:
“爺,剛得到消息,十六爺今夜去了內務府,調閱了康熙四十五年至今所有火藥出庫記錄。”
胤禵眼神一凝:
“老十六?他查火藥做什么?”
“不清楚。但聽內務府的人說,十六爺特別查了去年澳門進貢的那批西洋精硝的去向。”
西洋精硝……
胤禵想起那兩門失蹤的紅衣大炮,心頭忽然一緊。
老十六這個時候查火藥,是巧合,還是···
“備轎。”他起身,“本貝子要去趟步軍統領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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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二刻,內務府廣儲司。
胤祿一身石青常服,坐在堆積如山的賬冊前。
油燈下,他手中毛筆飛快記錄,王喜在一旁整理文書。
“主子,”
王喜低聲道,“查清了。康熙四十五年至今,共從澳門進口西洋精硝八千斤。其中五千斤撥給欽天監修歷法,一千斤給了工部軍器局,余下兩千斤···”
他頓了頓:“賬面上寫的是試驗損耗,但經手人是……是八爺府的陳默。”
胤祿筆下一頓:“陳默死前,曾在內務府任職?”
“庫大使,正七品,管著火藥庫。”
王喜道,“更怪的是,那兩千斤精硝的出庫記錄,蓋的是雍親王的印。”
“四哥的印?”胤祿皺眉,“四哥從不過問內務府瑣事,怎會···”
“印是偽造的。”王喜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主子您看,這印章的雍字,最后一筆短了半分。造辦處的老師傅說,這是仿刻時常見的差錯。”
胤祿接過細看,果然如此。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
“這些賬冊,還有誰看過?”
“除了咱們,就只有廣儲司的郎中德保,但德保三日前告病,說是老家母親病重,已離京回鄉了。”
“真巧。”胤祿冷笑,“王喜,你速派人去德保老家,看他是真病還是假病。若是假病,就把他請回來。”
“嗻。”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躬身進來:
“十六爺,隆科多大人求見。”
胤祿與王喜對視一眼:
“請。”
隆科多一身便服進來,拱手道:
“十六爺,這么晚還在忙?”
“隆大人不也是?”胤祿起身還禮,“請坐。上茶。”
二人對坐,王喜奉茶后退下。
隆科多看了眼滿桌賬冊,笑道:“
十六爺這是查什么大案呢?”
“例行核賬罷了。”胤祿輕描淡寫,“內務府年年虧空,皇阿瑪讓本王兼管,總得弄個明白。隆大人深夜來訪,有事?”
“確實有事。”隆科多正色道,“昨夜西直門,有人遞了張紙條給守門參將,上面寫著西直門甲,寅時三刻,故人約。參將報到我這兒,我查了一日,發現紙條上的筆跡···”
他頓了頓,盯著胤祿:
“像十六爺您的。”
書房內一時死寂。
燭火跳動,映著二人凝重的面容。
良久,胤祿才緩緩道:“隆大人查錯了。本王昨夜在府中整理宗人府案卷,從未寫過什么紙條。”
“那就怪了。”隆科多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十六爺請看,這紙條上的字,與您上月批閱宗人府文書時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就連寅字那一捺的習慣性上揚,都分毫不差。”
胤祿接過紙條細看,心中震動。
確是他的筆跡,連他自己都難辨真假。
“有人模仿。”他放下紙條,“隆大人該知道,本王若真要約人,不會用這么蠢的法子。”
“奴才也這么想。”隆科多點頭,“所以今日來,是想提醒十六爺,有人要栽贓您。更關鍵的是,這紙條是夾在一方古硯的禮盒里,而那方硯是雍親王府的戴先生,昨日送到步軍統領衙門的。”
胤祿瞳孔驟縮。
四哥的人送的?夾著模仿他筆跡的紙條?
“隆大人如何處置?”
“紙條我燒了,參將調去南苑了。”
隆科多淡淡道,“這事到此為止。但十六爺,樹欲靜而風不止,如今京城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他起身拱手:
“奴才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隆大人請說。”
“十六爺年輕,但聰明,火藥的事,不該查···唉!”
隆科多言語未完,輕嘆一聲,旋即躬身退下。
胤祿獨坐燈下,看著那張紙條的灰燼,良久未動。
四哥在試探隆科多,卻用他的筆跡……
這是不信任他?還是……
他忽然想起陳鋒臨死前的話:
“這局棋,真正的棋手,從來就不是八爺,也不是我。”
難道……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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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文淵閣值房。
胤禛獨坐燈下,面前攤著一卷《圣祖實錄》稿本,手中朱筆卻遲遲未落。
戴鐸悄步進來,低聲道:
“王爺,隆科多去了內務府,見了十六爺。待了約莫一刻鐘出來,臉色如常。”
“老十六什么反應?”
“十六爺送隆大人出門后,在廊下站了良久,才回房繼續查賬。”
胤禛放下筆,緩緩道:
“戴先生,你說本王用老十六的筆跡試探隆科多,是不是太狠了?”
戴鐸垂首:“王爺自有深意。”
“深意?”
胤禛苦笑,“本王只是想知道,隆科多到底是忠于皇阿瑪,還是另有主子。若他忠于皇阿瑪,必會稟報紙條之事;若他忠于老八,就會瞞下,甚至拿這紙條做文章;可他選擇了第三條路,私下提醒老十六。”
他起身踱步:
“這說明什么?說明隆科多不想得罪任何人,或者說···他在等。”
窗外秋風嗚咽。
戴鐸遲疑道:“王爺,那火藥的事···”
“繼續查。”胤禛轉身,“但不要從內務府查,從欽天監查。西洋精硝進口,需經欽天監驗貨,去查康熙四十五年的驗貨記錄,看當時經手的洋人都有誰。”
“嗻。”戴鐸正要退下,忽又停步,“王爺,還有一事。咸安宮那邊,理親王最近頻頻召太醫,說是咳疾加重。但太醫院的人說,理親王的病不像真的。”
胤禛眼神一凝:“二哥這是要干什么?”
“奴才不知。但聽說理親王最近常問起十四爺的事,還說老十四像年輕時的皇阿瑪,有銳氣,是塊料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張廷玉的聲音:
“王爺,皇上口諭。”
胤禛整衣出迎。
張廷玉拱手:“皇上命王爺即刻進宮,澹寧居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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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澹寧居西暖閣。
康熙披著明黃寢衣,靠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幾份密折。
胤禛跪倒:“兒臣恭請皇阿瑪圣安。”
“起來吧。”康熙擺手,“賜座。”
胤禛在下首坐了,這才看見炕幾上還擺著幾卷《圣祖實錄》稿本,朱筆批注處處。
“老四,你修書修得不錯。”
康熙隨手翻開一頁,“這卷記康熙二十六年朕親征噶爾丹,寫得翔實。但有一處錯了,當時朕的左路軍主帥是裕親王福全,不是恭親王常寧。”
“兒臣疏忽,請皇阿瑪責罰。”
“疏忽?”康熙抬眼,“你不是疏忽,你是故意寫錯的。因為恭親王常寧是老二的人,裕親王福全贊揚老八聰明能干,有德有才,連福全之子保泰都跟著老八···你不想在史書里,給老八添彩。”
胤禛心頭狂跳,跪倒在地:“兒臣不敢!”
“不敢?”康熙笑了,“你有什么不敢的?江南查案,鎖拿四十六名官員,抄家十五戶,逼死鹽商八家,這膽量,滿朝誰及?”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朕今日叫你來,不是問修書,是問火藥,那兩千斤西洋精硝,去哪了?”
胤禛以額觸地:“兒臣不知。”
“不知?”康熙將一份文書擲在他面前,“這是內務府出庫記錄,蓋著你的印!你說不知?”
“印是偽造的。”胤禛抬頭,“皇阿瑪明鑒,兒臣從不過問內務府事務,更不會在火藥出庫文書上用印,此必是有人構陷!”
康熙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道:
“若是構陷,是誰構陷?老八在宗人府圈禁,老三在修字典,老十四在掌兵部···誰還有這個本事,在內務府做手腳?”
胤禛咬牙:“兒臣···正在查。”
“查?”
康熙起身,踱到他面前,“老四,你太讓朕失望了。朕以為你剛正,以為你清明,可你看看你現在,修書修得心不在焉,查案查到火藥失蹤,連自己的印被人仿造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疲憊:
“朕老了,想找個能接江山的人。可你們這些兒子,一個個都讓朕寒心。”
“皇阿瑪···”胤禛眼眶發熱。
“退下吧。”康熙擺手,“回去好好修你的書。火藥的事,朕會讓曹欣接著查。至于你在文淵閣待著,先靜心修書吧,不要出來。”
這是···變相軟禁!
胤禛渾身一顫,卻只能叩首:“兒臣領旨。”
退出澹寧居時,夜風刺骨。
胤禛抬頭望天,只見烏云蔽月,星子稀疏。
胤禛離去之后,康熙獨坐燈下,看著粘桿處剛送來的密報。
曹欣跪在地上,低聲道:
“皇上,查清了。那艘運火硝的糧船,昨夜在天津衛被截獲,船上確有西洋精硝兩千斤,葡萄牙炮手兩人,還有···還有三十名西山營兵,為首的叫陳大勇,是陳鋒的親弟弟。”
康熙眼神一凝:“人呢?”
“陳大勇服毒自盡了,臨死前說···說他是奉雍親王之命,運火藥去江南,準備···準備炸堤淹城,制造混亂。”
“荒唐!”康熙拍案,“老四再蠢,也不會做這種事!”
“奴才也這么想。”
曹欣道,“但陳大勇懷里有封信,是雍親王寫給江寧將軍耿精忠的,約他霜降之日,共舉大事。筆跡···經鑒定是真的。”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這是要把老四往死里整啊。”
他起身走到窗前:
“曹欣,你說這幕后之人,會是誰?”
“奴才不敢妄猜。”
“是不敢猜,還是猜到了不說?”
康熙轉身,“朕告訴你,能仿造老四筆跡、能調動西山營兵、還能讓陳大勇心甘情愿赴死的,滿朝不超過三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但朕現在,一個都不能動。”
“皇上···”
“傳旨。”
康熙打斷,“命步軍統領衙門即刻封鎖西山銳健營,所有官兵一律不得外出。
命十六阿哥胤祿,暫管內務府火藥庫,嚴查出入庫記錄。命三阿哥胤祉即日起,可入文淵閣,協助雍親王修書。”
三道旨意,意味深長。
曹欣一一記下,遲疑道:“那十四爺那邊···”
“老十四?”康熙冷笑,“讓他繼續掌他的兵,朕盯著呢···”
窗外秋風更急,卷得滿院落葉紛飛。
而此刻的兵部衙門,胤禵正看著剛送到的西北軍報,嘴角起了一抹笑意。
青海羅卜藏丹津果然“異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