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寧城飄起了今冬第一場大雪,總兵府暖閣里,胤禵披著件狐皮大氅,正與額倫特對著沙盤推演。
炭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面色忽明忽暗。
“十四爺,”額倫特指著沙盤上一處,“羅卜藏丹津退到青海湖西岸的伏俟城后,就再沒動靜。探馬回報,他在那里集結(jié)了各部落兵馬,足有兩萬人,可就是按兵不動?!?/p>
胤禵拈起一枚代表清軍的小旗,插在伏俟城東三十里的位置:
“年羹堯到哪了?”
“還在松潘?!鳖~倫特道,“三日前來報,說大雪封山,輜重難行,請求暫緩進軍。這是……第三封請緩的信了?!?/p>
“第三封。”胤禵冷笑,“他倒是會挑時候?!?/p>
暖閣門開,親兵送進一封信:
“十四爺,四川來的,年巡撫親筆?!?/p>
胤禵拆開信,掃了幾眼,臉色漸沉。
額倫特小心翼翼問:
“年巡撫怎么說?”
“他說川西連日大雪,糧道斷絕,士卒凍傷者眾。請暫退至茂州休整,待來年春暖再戰(zhàn)?!必范_將信擲在案上,“來年春暖?羅卜藏丹津會等到春暖?”
額倫特不敢接話。
胤禵起身踱步,狐皮大氅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
“額倫特,你實話告訴本王。羅卜藏丹津這兩萬人,真打起來,咱們有幾分勝算?”
額倫特沉吟:
“若正面交鋒,西寧鎮(zhèn)、甘肅鎮(zhèn)、四川鎮(zhèn)三路合圍,勝算在七成。但……”他頓了頓,“但青海湖周圍地勢復雜,沼澤遍布,咱們的騎兵優(yōu)勢發(fā)揮不出來。若羅卜藏丹津據(jù)險死守,拖到隆冬,咱們的糧草……”
“糧草怎么了?”
“西寧存糧只夠三個月。”額倫特低聲道,“甘肅那邊,王總兵前日來信,說蘭州倉也只剩四成。若戰(zhàn)事拖到開春,恐怕……要請朝廷調(diào)撥?!?/p>
胤禵沉默良久,忽然問:
“十六爺在做什么?”
“十六爺這幾日都在驛館,偶爾去城防營看看,問些軍械庫存的事。”額倫特道,“昨日還調(diào)了西寧鎮(zhèn)近三年的火藥出入賬冊,說是要核對?!?/p>
“火藥賬冊···”胤禵眼神一閃,“他倒是勤快,可查出什么了?”
“暫時沒有,不過管賬的劉主事說,十六爺看賬極細,連三年前的一筆舊賬都翻出來了?!?/p>
“哪筆舊賬?”
“康熙四十八年,西寧鎮(zhèn)曾調(diào)撥五百斤火藥給寧夏鎮(zhèn),說是演練所用,但寧夏鎮(zhèn)那邊的回執(zhí)···好像對不上數(shù)?!?/p>
暖閣里靜下來。
窗外雪落無聲,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火星。
良久,胤禵才緩緩道:
“告訴劉主事,十六爺要查什么,就給他看什么,但所有的賬,都要有底檔,一份都不能少。”
“嗻?!?/p>
“還有,”胤禵走到窗前,望著漫天飛雪,“給年羹堯回信。就說軍情緊急,讓他克服萬難,務必在臘月十五前趕到青海湖邊。若再拖延,本王就奏請皇上,換將。”
額倫特心頭一震:
“十四爺,這···年巡撫畢竟是雍親王的人。”
“雍親王的人怎么了?”胤禵轉(zhuǎn)身,“如今在西北,就得聽本王的軍令。你去辦吧。”
“末將領命?!?/p>
西寧驛館。
胤祿正翻看著那本火藥賬冊,王喜在一旁研墨。
屋角炭盆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窗縫滲進的寒意。
“主子,”王喜低聲道,“這賬確實有問題。康熙四十八年那筆,西寧鎮(zhèn)出庫五百斤火藥,寧夏鎮(zhèn)回執(zhí)只收了三百斤。差的二百斤,賬上寫的是‘途中損耗’,可押運官的手記里寫的是‘完好送達’?!?/p>
胤祿用朱筆在賬冊上圈出那行字:
“押運官是誰?”
“叫李柱,原是西寧鎮(zhèn)的把總,康熙四十九年調(diào)去了四川,現(xiàn)在……在年羹堯麾下當參將?!?/p>
“又是年羹堯。”胤祿放下筆,“這二百斤火藥,最后到了哪?”
“查不到?!蓖跸矒u頭,“但奴才打聽到,那年秋天,青海蒙古各部落曾發(fā)生過幾起劫掠商隊的事,丟失的貨物里···就有火藥?!?/p>
胤祿正要說話,門外傳來鄂倫岱的聲音:
“十六爺,京里來人了?!?/p>
來的是乾清宮二等侍衛(wèi)阿蘭泰,一身風塵,連胡子都結(jié)了冰碴。
“十六爺,”阿蘭泰單膝跪地,“皇上密旨?!?/p>
胤祿起身接旨。
黃綾上只有兩行朱批:
“西北戰(zhàn)事,可緩不可急。軍械之事,可查不可縱。朕在京城,等你的折子?!?/p>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胤祿將密旨收好,問:
“阿蘭泰,京里可有什么消息?”
阿蘭泰壓低聲音:
“咸安宮的案子,三爺查出些眉目了。李進忠那碗?yún)锏亩?,來自?nèi)務府藥庫,經(jīng)手人是···是八爺府上舊人。但那人一個月前就暴病死了,線索又斷了。”
“八哥···”胤祿沉吟,“皇上怎么說?”
“皇上沒說什么,只讓三爺繼續(xù)查。”阿蘭泰頓了頓,“還有件事。四爺在文淵閣,前日暈倒了,太醫(yī)說是勞累過度?;噬蠝仕馗蒺B(yǎng)三日,昨兒剛回的雍親王府?!?/p>
胤祿心頭一緊:
“四哥病得重嗎?”
“太醫(yī)說無大礙,靜養(yǎng)就好?!卑⑻m泰道,“但奴才出京前,聽說四爺府上這幾日訪客不斷,都是各部的官員,說是探病,可一坐就是半天?!?/p>
胤祿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個信封:
“這封信,你帶回京,交給四哥。記住,要親手交到他手里?!?/p>
“嗻?!?/p>
送走阿蘭泰,鄂倫岱道:
“十六爺,四爺這時候回府,會不會···”
“是皇阿瑪?shù)囊馑??!必返撟叩酱扒?,“四哥在文淵閣關(guān)了兩個月,該放出來透透氣了。有些人,也該著急了。”
正說著,驛丞匆匆來報:
“十六爺,總兵府來人,說十四爺請您過府,商議年關(guān)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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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府花廳里擺了一桌酒菜,卻只有胤禵一人。
見胤祿進來,胤禵笑著招手:
“十六弟,來,坐。今日沒外人,就咱們兄弟倆,說說話?!?/p>
胤祿在下首坐了,親兵斟上酒。
“這是西寧本地的青稞酒,比不得京里的佳釀,但勝在烈?!必范_舉杯,“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p>
酒過三巡,胤禵才道:
“十六弟,你來西北也有半個月了,覺得這邊怎么樣?”
“天寒地凍,將士辛苦?!必返摰?,“但軍紀嚴明,防務井然,可見十四哥治軍有方。”
“治軍有方?”胤禵苦笑,“有什么用?羅卜藏丹津兩萬大軍就在眼前,我卻按兵不動。朝中那些言官,怕是已經(jīng)在寫彈劾我的折子了。”
胤祿夾了片羊肉:
“十四哥為何不趁勝追擊?額倫特雖說中了埋伏,但主力未損,糧草也還充足?!?/p>
“糧草充足?”胤禵放下酒杯,“十六弟,你查了這幾日軍械賬冊,可查過糧草賬?西寧倉的存糧,只夠吃到開春。若現(xiàn)在開戰(zhàn),萬一拖上兩三個月,軍心必亂。”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更關(guān)鍵的是,年羹堯在松潘按兵不動。沒有他的四川兵合圍,光靠西寧、甘肅兩鎮(zhèn),吃不下羅卜藏丹津?!?/p>
“年羹堯為何不動?”
“他說大雪封山?!必范_冷笑,“可探馬回報,松潘到青海湖的路,雖然難走,但并非不能走。他分明是在觀望。”
“觀望什么?”
“觀望京城的風向?!必范_盯著胤祿,“觀望皇阿瑪,到底屬意誰。”
花廳里炭火噼啪,映著兄弟二人神色各異的臉。
良久,胤祿才道:
“十四哥多慮了?;拾斪屧蹅冃值軄砦鞅?,是為平叛,不是為爭儲。年羹堯若是貽誤軍機,按軍法處置便是。”
“按軍法處置?”胤禵笑了,“十六弟,你可知年羹堯去年給朝廷上了多少餉銀?一百萬兩!戶部那些老頭子,如今把他當財神供著。動他?談何容易。”
胤祿沉默飲酒。
胤禵又給他斟滿:
“不過十六弟,有句話哥哥得提醒你。西北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查軍械流失,查火藥賬冊,這些都沒錯。但有些事,查到一定程度,就該停手?!?/p>
“比如?”
“比如···”胤禵緩緩道,“那二百斤火藥的下落?!?/p>
胤祿手中酒杯一頓。
胤禵卻像沒看見,自顧自道:
“康熙四十八年,西寧鎮(zhèn)調(diào)撥火藥給寧夏鎮(zhèn),途中被劫。押運官李柱上報說是馬匪所為,可后來查明,那批馬匪是蒙古額魯特部假扮的。額魯特部如今是羅卜藏丹津的附庸。”
他抬眼看向胤祿:
“十六弟,你說這事巧不巧?咱們丟的火藥,最后到了敵人手里。而經(jīng)手這批火藥的李柱,后來調(diào)去了四川,成了年羹堯的愛將。更巧的是,年羹堯現(xiàn)在按兵不動。”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明。
胤祿放下酒杯:
“十四哥是說,年羹堯通敵?”
“我沒說?!必范_擺手,“我只是覺得蹊蹺。不過十六弟,這些事,你我知道就好。真查起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如今戰(zhàn)事當前,穩(wěn)定軍心才是第一要務。”
正說著,門外親兵急報:
“十四爺!額倫特將軍緊急軍情!”
額倫特一身雪塵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
“十四爺!羅卜藏丹津動了!他分兵兩路,一路五千人東進,直撲老鴉城;另一路···另一路往北去了!”
“往北?”胤禵霍然起身,“北邊是甘肅鎮(zhèn),他要打甘肅?”
“不像?!鳖~倫特喘著粗氣,“探馬說,那路人馬輕裝簡從,不帶輜重,不像攻城的樣子。倒像是···像是要繞過甘肅,往蒙古地去?!?/p>
胤禵與胤祿對視一眼。
往蒙古地去?
“多少人?”
“約三千,都是騎兵。”額倫特道,“領頭的,是羅卜藏丹津的侄子丹津鄂木布?!?/p>
胤禵快步走到沙盤前,手指劃過青海湖北岸:
“從伏俟城往北,過祁連山,就是阿拉善旗。阿拉善旗去年才歸附朝廷,若羅卜藏丹津派人去聯(lián)絡···”
他猛地轉(zhuǎn)身:
“額倫特,你帶三千騎兵,即刻出發(fā),務必截住丹津鄂木布。記住,要活的!”
“嗻!”
額倫特匆匆離去。
胤禵這才看向胤祿,苦笑道:
“十六弟,看到了吧?這仗,不打不行了?!?/p>
胤祿起身:
“弟弟愿隨軍出征。”
“不。”胤禵擺手,“你是欽差,不是將領。打仗的事,交給哥哥。你留在西寧,替哥哥坐鎮(zhèn)。萬一···萬一哥哥有什么閃失,西北這攤子,還得靠你?!?/p>
這話說得沉重,胤祿心頭一震:
“十四哥···”
“就這么定了?!必范_拍拍他的肩,“明日我就率軍出征。西寧這邊,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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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驛館書房。
王喜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稟報:
“主子,丹津鄂木布那三千人,確實往北去了。但探馬還說,看到隊伍里有幾輛大車,蓋著油布,車輪印很深?!?/p>
“大車···”胤祿想起祁連山北麓的車轍印,“可看清車里是什么?”
“看不清。但押車的都是漢人,穿的是商隊衣裳。”
胤祿走到輿圖前,手指從伏俟城往北,劃過祁連山,落在阿拉善旗。
阿拉善旗往東,是歸化城;往北,是喀爾喀蒙古。
若那車里真是紅衣大炮···
“王喜,”他轉(zhuǎn)身,“你立刻回蘭州,告訴王涵,讓他派精干人手,盯住祁連山各隘口。凡有大隊車馬出山,一律扣下。”
“嗻?!蓖跸策t疑,“主子,那西寧這邊···”
“西寧有鄂倫岱在,無妨?!必返搹膽阎腥〕瞿潜緝?nèi)務府密檔,“你把這賬冊抄一份,原本留下,抄件帶回京,交給四哥。記住,要親手交給他。”
王喜接過賬冊,跪地磕頭:
“主子保重?!?/p>
送走王喜,胤祿獨坐燈下,看著窗外大雪。
這場雪,怕是要下到年關(guān)了。
而西北的戰(zhàn)事,才剛剛開始。
京城那邊,四哥病愈回府,老三查案遇阻,老八在宗人府···
皇阿瑪?shù)降自诘仁裁矗?/p>
他想起密旨上那兩行字:
“西北戰(zhàn)事,可緩不可急。軍械之事,可查不可縱。”
緩···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