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映著城墻上的斑斑血跡。
南門被火炮轟開的缺口用氈帳、車架勉強堵住,縫隙里塞滿了凍硬的尸體,有蒙古兵的,也有清軍的。
胤祿靠在城門樓殘破的梁柱下,左肋的傷口已經草草包扎過,但每呼吸一次都扯著疼。
鄂倫岱單膝跪在一旁,正用匕首割開一個陣亡親兵的棉甲,取下水囊遞給胤祿:
“十六爺,喝口水。”
水囊里的水已結冰碴,胤祿含了一口,冰涼刺喉,卻讓人清醒。
“還剩多少人?”他問。
“能站著的,一百四十七。”鄂倫岱聲音沙啞,“重傷三十八,輕傷不計。箭矢還剩兩千支,火藥只剩五桶。”
胤祿望向城外。
雪原上到處是倒伏的人馬尸體,在暮色中像一個個黑色土堆。
遠處蒙古大營燈火連綿,至少還有四五千人。
“羅卜藏丹津在等什么?”王喜給胤祿披上件從王帳翻出的狐裘。
“等天黑。”胤祿咳嗽一聲,肋下劇痛,“圍點打援!”
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城墻垛口。
寒風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城下雪地里,一個清軍傷兵正艱難地往城門爬,身后拖出一條血痕。
兩個蒙古騎兵縱馬掠過,彎刀一揮,頭顱滾落。
胤祿閉上眼睛。
“十六爺···”鄂倫岱按住他的肩,“別看。”
“是我帶他們來的。”胤祿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是我讓他們死在這里。”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鄂倫岱硬著心腸道,“咱們一千人拿下伏俟城,斃敵兩千,還繳了六門炮。就是十四爺親自來,也未必打得更好。”
可代價太大了,胤祿想。
七百多條命,換一座空城,六門炮。
值得嗎?
他不知道。
“援軍什么時候到?”他問。
王喜低聲道:“派回去報信的人,午時就走了。按路程,酉時該到西寧。如果十四爺即刻發兵,明日寅時前···該到了。”
寅時。
還有五個時辰。
可羅卜藏丹津會給五個時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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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總兵府。
胤禵盯著沙盤上伏俟城的位置,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額倫特、副將、參將們分列兩側,無人敢出聲。
胤禵緩緩開口:
“十六爺報捷的文書,你們怎么看?”
額倫特上前一步:
“十四爺,十六爺以一千破城,斃敵兩千,繳獲六門紅衣大炮,這是大勝!當即刻發兵增援,一舉殲滅羅卜藏丹津殘部!”
“殘部?”胤禵抬眼,“探馬報回的消息,羅卜藏丹津在青海湖西岸還有五千人,丹津鄂木布的三千騎兵也在回援路上。加起來八千精銳,叫殘部?”
“可十六爺只有一百多人···”
“所以要去送死嗎?”胤禵打斷,“從西寧到伏俟城,一百二十里,雪夜行軍,最快也要四個時辰。等咱們到了,羅卜藏丹津早把城攻下來了,他們等的就是援軍,到時候以逸待勞,咱們就是去送人頭。”
額倫特急道:
“可十六爺是皇子!若是···”
“若是他死在伏俟城,是他的命。”胤禵聲音冰冷,“也是他的功。以皇子之尊,親冒矢石,力戰殉國,皇阿瑪會追封他,史書會記住他,可咱們要是把西寧這一萬多人賠進去,西北就真的完了。”
暖閣里死寂。
參將們面面相覷,額倫特臉色發白。
胤禵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清軍的小旗,插在伏俟城:
“十六弟這一仗,打得漂亮,可他以為拿下伏俟城就是勝利,卻不知道羅卜藏丹津是故意放他進去的,伏俟城無險可守,糧草不足,進去了就是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
“羅卜藏丹津要的不是伏俟城,是咱們西寧的援軍,他要在野外吃掉咱們的主力,然后長驅直入,打甘肅,打陜西。”
額倫特咬牙:
“那就眼睜睜看著十六爺···”
“我在等。”胤禵盯著沙盤,“等松潘的消息。年羹堯若是出兵,從南面夾擊,羅卜藏丹津必退,到時候咱們再出兵,既能解伏俟城之圍,又能避免中埋伏。”
“可年羹堯已經被罷官了!”
“罷官不等于失勢。”胤禵冷笑,“他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這是戴罪立功的最后機會。否則,他就等著在刑部大牢里爛掉吧。”
正說著,親兵送進一封急報。
胤禵拆開,臉色微變。
“十四爺?”額倫特問。
“年羹堯出兵了。”胤禵將信遞給額倫特,“但不是往伏俟城,是往青海湖西岸,抄羅卜藏丹津的老巢。”
額倫特看完信,又驚又喜:
“這是圍魏救趙!妙啊!羅卜藏丹津若回救,伏俟城之圍自解;若不回救,老巢被端,軍心必亂!”
“妙?”胤禵奪回信,“你看清楚了,年羹堯只帶了三千人。他是去送死,還是去演戲?”
他盯著信上那行字:“年部三千精騎,已抵巴顏喀拉山口。”
三千人,打羅卜藏丹津的老巢?
笑話。
“他在觀望。”胤禵緩緩道,“看咱們救不救十六弟。咱們若救,他就真打;咱們若不救,他就撤。”
額倫特愣住了:
“這···年羹堯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胤禵將信紙揉成一團,“老四讓他戴罪立功,可沒讓他把命搭進去。他這是在賭,賭咱們舍不得十六弟死。”
窗外天色已暗,雪又下起來了。
胤禵走到窗前,望著伏俟城的方向。
十六弟,你能撐到天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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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伏俟城南門。
蒙古大營終于動了。
沒有沖鋒的號角,沒有震天的吶喊,只有雪地里黑壓壓的人影,如潮水般涌來。
火把在寒風中搖曳,映著彎刀的冷光。
“放箭!”鄂倫岱嘶吼。
殘存的清軍爬上城墻,弓弦震動,箭矢如雨落下。
不斷有蒙古兵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踩著尸體繼續前進。
云梯搭上城墻,鉤索拋上垛口。
“滾石!檑木!”王喜帶著傷兵把能找到的重物往下砸。
一個蒙古兵爬上城墻,彎刀劈翻一個清軍。
鄂倫岱沖過去,長槍刺穿他的胸膛,鮮血噴濺。
但更多的蒙古兵爬上來。
胤祿拔劍在手,守在城門樓臺階上。
三個蒙古兵圍上來,他格開第一刀,刺中第二人小腹,第三刀砍來,他閃避不及,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
劇痛讓他清醒。
他反手一劍,削斷那蒙古兵的手腕。
“十六爺小心!”王喜撲過來,替他擋開一支冷箭。
混戰。
血腥的混戰。
清軍且戰且退,從城墻退到街巷。
每一座房屋,每一處街角,都在廝殺。
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刀劍碰撞聲、垂死的喘息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胤祿退到王帳前時,身邊只剩不到五十人。
鄂倫岱渾身是血,左腿中了一箭,靠著長槍才能站立。
王喜背上挨了一刀,棉甲裂開,血肉模糊。
蒙古兵從四面圍上來,火把映著一張張猙獰的臉。
羅卜藏丹津騎在馬上,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蒙古漢子,面色黝黑,目光如鷹。
“大清皇子,”他用生硬的漢語說,“投降,我不殺你。”
胤祿拄著劍,喘息著:
“大清皇子···只有戰死的,沒有投降的。”
“有骨氣。”羅卜藏丹津點頭,“可惜,你等不到援軍了。”
他舉起手。
蒙古兵張弓搭箭,箭鏃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胤祿閉上眼。
原來,這就是結局。
“等一等!”
一個聲音從蒙古兵后方傳來。
人群分開,一個漢人打扮的中年人騎馬過來,在羅卜藏丹津耳邊低語幾句。
羅卜藏丹津臉色驟變:
“當真?”
“年羹堯三千騎兵已到巴顏喀拉山,再有一個時辰就到大營了。”
羅卜藏丹津盯著胤祿,眼中閃過掙扎。
他匆忙放下手:
“撤。”
蒙古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踉蹌一步,被鄂倫岱扶住。
“十六爺···他們···撤了?”王喜不敢相信。
胤祿望向南方,巴顏喀拉山的方向。
年羹堯···
是四哥。
四哥救了他。
他腿一軟,癱倒在地。
雪還在下,落在臉上,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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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西寧總兵府。
胤禵終于等到探馬回報:
“十四爺!蒙古兵撤了!全撤了!往青海湖西岸去了!”
“十六爺呢?”
“還活著!守住了伏俟城!”
暖閣里一片歡呼。
只有胤禵沉默。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代表年羹堯的那面小旗。
年羹堯出兵了,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救十六弟。
不,是為了老四。
老四要保十六弟,所以年羹堯出兵。
而他自己猶豫了四個時辰。
若是十六弟真的死了···
胤禵不敢想。
“額倫特。”
“末將在。”
“點三千騎兵,即刻出發,接十六爺回西寧。”
“嗻!”
額倫特走到門口,又回頭:
“十四爺,您不去嗎?”
胤禵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我···沒臉見他。”
雪停了,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