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在西寧總兵府簽押房,正批閱著甘肅鎮送來的春耕奏報,門外傳來王涵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十六爺,”王涵進門后屏退左右,低聲道,“查清楚了。名單上那七個人,有三個果然與館驛的蒙古使臣私下接觸過。”
胤祿放下筆:“哪三個?”
“西寧鎮副將張璐、甘肅鎮糧道參將李茂才、寧夏鎮游擊趙德彪。”
王涵遞上一份密報,“張璐是前日晚間去的館驛,扮作商賈模樣,與巴圖爾密談半個時辰。
李茂才昨日午間派人送了封信進去,內容不詳。趙德彪最是明目張膽,今日一早竟以巡查為名,帶著親兵進了館驛。”
胤祿接過密報,目光在那三個名字上停留片刻:
“張璐是年羹堯提拔的,李茂才是陜甘總督衙門的人,趙德彪……如果我沒記錯,他叔叔是寧夏總兵趙良棟的舊部?”
“正是。”王涵道,“趙良棟被押解進京后,趙德彪一直心懷不滿,前陣子還酒后放言,說朝廷鳥盡弓藏,寒了將士的心。”
胤祿緩緩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幾株杏樹已吐出點點花苞,在料峭春風中微微顫動。
“王總兵,”他轉過身,“依你看,這三個人里,誰最可能通敵?”
王涵沉吟:“張璐與蒙古人接觸最隱秘,李茂才最謹慎,趙德彪最張揚,若論嫌疑,張璐最大,可若論威脅,趙德彪手中有兵,最是棘手。”
“你說得對。”胤祿走回案前,提筆在一張空折子上寫著什么,“所以咱們得換個法子。通敵之事,無實證不可輕動。但若以軍務整頓之名……”
他將折子遞給王涵:“你看看。”
王涵接過,只見上面列著三條:
“一,西寧、甘肅、寧夏三鎮,即日起互調副將、參將、游擊等中級將領,以防結黨。”
“二,各鎮糧餉由兵部直撥,不經陜甘總督衙門中轉,杜絕克扣。”
“三,邊鎮將領家眷,凡在京者,一律加恩賞賜;在駐地者,可申請遷往蘭州安置,以示體恤。”
王涵看完,眼中閃過驚色:“十六爺,這…這牽動太大了。互調將領,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就斷了;糧餉直撥,總督衙門那邊怕是要鬧翻天;家眷安置更是…更是…”
“更是人質,對嗎?”胤祿淡淡道,“王總兵,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西北這些年為什么亂?就是因為將領們在地方經營太久,兵成了私兵,糧成了私糧,如今羅卜藏丹津虎視眈眈,若內部再不整頓,這仗怎么打?”
“可是十四爺那邊…”
“十四哥在兵部,整頓驛站已是焦頭爛額,西北軍務,他暫時顧不上了。”胤祿看著王涵,“王總兵,你是聰明人,該站在哪邊,你心里清楚。”
王涵沉默良久,忽然單膝跪地:“末將…愿聽十六爺調遣。”
胤祿扶起他:“不必如此,你我還是同僚相稱,這三條,你先暗中籌備,等時機成熟,再正式行文,眼下最要緊的,是盯緊那三個人。”
“末將明白。”
王涵退下后,鄂倫岱進來稟報:“主子,館驛那邊,巴圖爾又遞了帖子,問和議章程擬好沒有。”
“告訴他,明日午時,本王在總兵府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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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午時。
總兵府花廳擺了四桌酒席,巴圖爾帶著五個隨從赴宴,胤祿這邊作陪的有王涵、額倫特,以及剛從肅州趕來的甘肅提督孫思克。
酒過三巡,胤祿舉杯道:
“巴圖爾臺吉,和議章程,本王已擬好了。你看看。”
巴圖爾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臉色漸沉:
“十六爺,這…這與我們提的,相差甚遠啊,駐牧之地只許三十里,互市不許交易鐵器,釋放在京臺吉還要分批次,這讓我們回去如何向汗王交代?”
胤祿放下酒杯:“臺吉覺得,羅卜藏丹津汗是想要一塊地,還是想要一場滅族之禍?”
這話說得重,巴圖爾臉色一變:“十六爺此言何意?”
“本王的意思是,”胤祿緩緩道,“青海蒙古二十九旗,如今跟著羅卜藏丹津的,不到一半,準噶爾部策妄阿拉布坦正虎視眈眈,若大清真發兵青海,你們擋得住嗎?”
他頓了頓:“朝廷許你們駐牧、互市、釋俘,已是天恩浩蕩。若還不滿足,那就戰場上見真章。”
花廳里一時寂靜。
巴圖爾身后的蒙古壯漢手按刀柄,額倫特和孫思克的親兵也上前一步,氣氛驟然緊張。
良久,巴圖爾忽然笑了:
“十六爺說笑了,汗王是誠心求和,怎會不知好歹?這章程我們接了。”
“接了?”胤祿挑眉,“臺吉能做主?”
“臨行前,汗王給了全權。”巴圖爾道,“只是有一事,還望十六爺通融。”
“請講。”
“互市地點,可否設在黑水河畔的額爾德尼渡口?那里水草豐美,又離雙方都近,交易方便。”
胤祿心中一動。
額爾德尼渡口,正是去年那批重車過河的地方。
他面上不動聲色:“此事需與甘肅鎮商議,王總兵,你看呢?”
王涵會意:“額爾德尼渡口雖好,但地勢開闊,不易防守,若設在扁都口,有險可守,更為穩妥。”
“扁都口離青海湖遠了二百里,商隊往來不便。”巴圖爾堅持,“額爾德尼渡口最好。”
胤祿與王涵對視一眼,緩緩道:“此事容后再議,來,喝酒。”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不如前。
散席后,孫思克留下,對胤祿低聲道:
“十六爺,巴圖爾非要額爾德尼渡口,恐怕別有用心。去年那批重車就是從那里過河的,如今又要在此設互市,臣懷疑那里有什么蹊蹺。”
“本王也這么想。”胤祿道,“孫軍門,你回甘肅后,暗中派一隊人馬,在額爾德尼渡口附近駐扎,名義上是為互市做準備,實則暗中探查。”
“臣遵命。”
“還有,”胤祿頓了頓,“甘肅鎮的那些將領,尤其是與蒙古人有過接觸的,你要多留意。本王已奏請朝廷,近期要整頓邊鎮軍務,到時候還需你配合。”
孫思克是康熙三十年的老將,久歷邊事,聞言立刻明白:
“十六爺放心,臣知道輕重。”
送走孫思克,王涵道:
“十六爺,巴圖爾答應得這么痛快,實在蹊蹺,臣擔心,他們是在拖延時間。”
“是在拖延時間。”胤祿走到輿圖前,“但拖時間為了什么?等丹津鄂木布的三千騎兵就位?還是等別的援軍?”
他的手指點在五臺山的位置。
鄂倫岱忽然進來:“主子,京里又來密信了。”
是胤禛的信,這次只有一行字:
“五臺山有密窟,藏有軍械。老三門生涉入其中,慎之。”
胤祿將信在燭火上燒了,對王涵道:
“王總兵,你那三條,可以開始準備了,先從互調將領開始,張璐調往肅州,李茂才調往寧夏,趙德彪調來西寧。”
“調來西寧?”王涵一愣,“那不是讓他近了十六爺身邊?”
“近了才好看著。”胤祿淡淡道,“在眼皮子底下,他翻不了天。況且,他叔叔趙良棟還在進京路上,有這個把柄在,他不敢亂動。”
王涵恍然:“十六爺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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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西寧鎮副將張璐接到調令時,正在營中與幾個千總飲酒。
“調往肅州?”張璐將調令拍在桌上,“我在西寧經營五年,說調就調?這是誰的主意?”
傳令兵低聲道:“是十六爺和兵部聯署的調令,說是為了整頓邊務,各鎮將領都要互調。”
“整頓邊務?”張璐冷笑,“我看是奪權!十六爺這是要清除年大將軍的舊部!”
一個千總勸道:“將軍慎言。如今十六爺掌著西北軍務,違令可是大罪。”
張璐盯著調令看了許久,忽然道:“準備行裝,明日出發。”
“將軍真去?”
“不去能怎樣?”張璐起身,“不過走之前,我得去館驛一趟。”
當夜子時,張璐扮作更夫,悄悄潛入館驛。
巴圖爾似乎早就在等他,桌上備好了酒菜。
“張將軍,深夜到訪,有何指教?”
張璐坐下,低聲道:“我被調往肅州了,明日就走。臺吉若有事,可找糧道參將李茂才,他是我的人。”
巴圖爾點頭:“多謝將軍。汗王讓我轉告將軍,只要大事成了,青海蒙古不會忘了將軍的功勞。”
“功勞不功勞的,我只要一條活路。”張璐盯著他,“你們到底什么時候動手?”
“快了。”巴圖爾道,“等丹津鄂木布就位,等五臺山那邊準備好,就是時候。”
“五臺山?”張璐皺眉,“那是什么地方?”
“將軍不必多問。”巴圖爾給他斟酒,“來,祝將軍一路順風。”
二人對飲時,館驛外一棵老槐樹上,鄂倫岱如貍貓般伏在枝椏間,將窗內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時辰后,總兵府書房。
胤祿聽完鄂倫岱的稟報,沉吟道:
“五臺山那邊準備好?看來十三哥這一趟,真是去對了。張璐說李茂才是他的人,這倒是個意外收獲。”
“主子,要不要把李茂才也拿下?”
“不急。”胤祿搖頭,“拿下李茂才,就打草驚蛇了,讓他去寧夏,離甘肅遠些,反而好控制。至于張璐…”
他提筆寫了一道手令:“你帶二十個親兵,明日護送張璐去肅州。記住,要光明正大,讓他知道,他一直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嗻。”
“還有,”胤祿頓了頓,“到肅州后,你暗中查查,張璐在肅州有沒有什么產業、親信,尤其是有沒有私自囤積糧草軍械。”
鄂倫岱領命退下。
胤祿獨坐燈下,將這幾日的事細細捋了一遍。
巴圖爾求和是假,拖延時間是真。
張璐通敵,李茂才同黨,趙德彪不滿。
五臺山藏有軍械,老三的門生涉入。
而京城里,四哥在戶部整頓錢糧,十四哥在兵部整頓驛站,三哥在文淵閣修書…
他起身推開窗,夜風撲面。
二月將盡,西北的春天來得晚,夜里依舊寒意襲人。
但春天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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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張璐在鄂倫岱的“護送”下離開西寧。
同一天,李茂才啟程赴寧夏,趙德彪則帶著三百親兵,浩浩蕩蕩開進西寧城。
趙德彪是個粗豪漢子,一到總兵府就大嗓門嚷道:
“十六爺,末將趙德彪奉命報到!往后就在您手下當差了,您盡管吩咐!”
胤祿在簽押房見他,笑道:
“趙將軍一路辛苦,寧夏到西寧四百多里,走得挺快。”
“不快不行啊。”
趙德彪大大咧咧坐下,“十六爺的將令,末將敢怠慢?不過說真的,十六爺,這互調將領,是不是太折騰了?將士們剛熟悉一地,又調往他處,戰力怕要受損。”
“趙將軍說得有理。”胤祿給他斟茶,“可這也是不得已,這些年各鎮將領久駐一地,難免生出惰性,互調一下,也有激勵之意,況且…”
他頓了頓:“況且如今羅卜藏丹津雖表面求和,暗地里卻小動作不斷,咱們也得防著些,萬一有將領被收買,后果不堪設想。”
趙德彪臉色微變:“十六爺是說有人通敵?”
“防人之心不可無。”胤祿看著他,“趙將軍,你叔叔趙良棟的事,本王也聽說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他若真犯了事,誰也救不了,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只要好好辦差,前程無量。”
這話軟中帶硬,趙德彪不是傻子,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起身抱拳:“十六爺放心,末將知道輕重,往后在西寧,全聽十六爺調遣。”
“好。”胤祿也起身,“既如此,本王給你第一個差事:整頓西寧城防。城墻、壕溝、箭樓,都要重新修繕。此事由你全權負責,需要多少銀兩、人力,直接報給王總兵。”
趙德彪眼中閃過喜色:“末將領命!”
待他退下,王涵從屏風后轉出:
“十六爺,將城防交給趙德彪,是否…”
“用人不疑。”胤祿道,“況且,修城防是苦差事,干好了,是他的功勞;干不好,正好問責。總比讓他閑著,胡思亂想強。”
王涵佩服:“十六爺思慮周全。”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滿身風塵的探馬滾鞍下馬,跪在院中:
“稟十六爺!青海湖西岸發現大隊騎兵蹤跡,約五千人,打著丹津鄂木布的旗號!”
胤祿與王涵對視一眼。
丹津鄂木布消失了半個月,終于出現了。
而且是在青海湖西岸,正是羅卜藏丹津要求駐牧的地方。
“再探。”胤祿沉聲道,“看清楚他們的動向,是扎營,還是繼續移動。”
“嗻!”
探馬退下后,王涵低聲道:
“十六爺,看來巴圖爾拖延時間,等的就是丹津鄂木布就位。如今他們兵力齊聚,萬一突然發難…”
“發難才好。”胤祿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動了,咱們才能動。傳令各鎮,即日起進入戰備,但不要聲張,尤其不能讓館驛那邊察覺。”
“末將明白。”
王涵匆匆離去。
胤祿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在青海湖西岸。
丹津鄂木布的三千騎兵,加上羅卜藏丹津的一萬二千主力,再加上可能從五臺山來的“援軍”…
這一仗,規模不會小。
但他不怕。
因為他的布局,也已經就位。
互調的將領,整頓的城防,暗中監視的眼睛,還有即將直撥的糧餉…
西北的兵權,正一點點從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中,剝離出來,握在他的手里。
雖然慢,但穩。
就像這西北的春天,雖然來得晚,但終究會來。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場風雪,似乎在醞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