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子時三刻。
熱河行宮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胤祿站在值房窗前,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手指敲擊著窗框。
陳世倌就在行宮里。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鄂倫岱推門進來,一身夜露:“主子,查遍了,所有營帳都查了,沒有陳世倌的蹤跡?!?/p>
“太監住的地方呢?”
“也查了,沒有。”
“雜役、馬夫、廚子?”
“都查了,沒有?!?/p>
胤祿沉默。
陳世倌會藏在哪兒?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何炯那間營帳,查了嗎?”
鄂倫岱一怔:“何炯死了之后,那間營帳就封了,沒人進去過?!?/p>
胤祿心頭一動:“走?!?/p>
丑時,何炯的營帳。
帳門上的封條完好無損。
胤祿撕開封條,推門而入。
帳內一片漆黑,彌漫著一股霉味。
鄂倫岱點起火折子,照亮了四周。
一切還保持著何炯死前的樣子,書案、椅子、床榻,都蒙著一層薄灰。
胤祿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墻角那口箱子上。
箱子鎖著。
“打開。”
鄂倫岱一刀劈開鎖頭,掀開箱蓋。
里面是些換洗衣裳,還有幾本書。
他翻了翻,什么都沒發現。
胤祿蹲下身,敲了敲箱底。
聲音不對。
“把東西都搬出來。”
衣裳、書本被一件件取出。
箱底露出來,是一塊木板。
胤祿掀起木板,下面是一個暗格。
暗格里有一卷紙。
胤祿取出那卷紙,展開是一份地圖。
不是青龍山,不是熱河,是京城。
紫禁城的地圖。
圖上用紅筆標注了十幾個位置:乾清宮、坤寧宮、奉先殿、軍機處、兵部、戶部…
每個位置旁邊都寫著字。
乾清宮旁邊寫著:“火。”
坤寧宮旁邊寫著:“煙。”
奉先殿旁邊寫著:“聲東擊西?!?/p>
軍機處旁邊寫著:“斷其樞紐。”
胤祿拿著那張圖,手微微發抖。
這是要在京城動手!
“主子…”鄂倫岱也看清了圖上的內容,聲音發顫。
胤祿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八月初八子時,三爺。”
又是三爺。
又是八月初八。
陳世倌不光要在熱河動手,還要在京城動手!
“快!”胤祿收起圖,“進宮見皇上!”
---
寅時,康熙的行殿。
燈火通明。
康熙披著寢衣坐在御榻上,手里捏著那張京城地圖,臉色鐵青。
胤禛、胤禵也被召了來,站在兩側,大氣也不敢出。
“老十六,”康熙終于開口,“這圖從哪兒來的?”
“何炯的暗格里?!必返摰?,“兒臣搜查他生前營帳時發現的?!?/p>
康熙盯著那張圖,一字一句:
“八月初八子時…他們要在京城放火?!?/p>
胤禵忍不住道:“皇阿瑪,兒臣即刻帶兵回京!”
康熙擺擺手:“來不及了,八月初八,就是七天后,你現在趕回去,最快也要五天,等你到的時候,他們早動手了?!?/p>
胤禛沉吟道:“皇阿瑪,兒臣以為,京城有步軍統領衙門、有九門提督、有巡捕營,不是那么容易亂的,這圖上標的這些位置,都是要害之地,守衛森嚴,他們想放火,沒那么容易。”
康熙點頭:“老四說得有理,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老十六,你怎么看?”
胤祿想了想,道:“皇阿瑪,兒臣以為,這張圖是真的,但未必是陳世倌一個人的計劃,他在熱河,京城的事,一定另有其人主持?!?/p>
“誰?”
“何氏兄弟死了,但他們在京城還有同黨?!必返摰?,“何炯在兵部二十年,何卓在翰林院十年,他們的人脈,不只在熱河,這張圖,應該是他們早就定好的,陳世倌只是知道這個計劃,但他無法遙控京城?!?/p>
康熙盯著他:“你的意思是,京城那邊,還有人在等信號?”
“是?!必返摰?,“八月初八子時,若熱河這邊得手,京城那邊就會動手,若熱河這邊失敗了,京城那邊就不會動?!?/p>
胤禵道:“那咱們只要讓熱河這邊失敗,京城那邊就不會有事?!?/p>
胤祿搖頭:“十四哥,陳世倌不傻,他若發現熱河這邊敗了,一定會派人給京城送信,咱們得搶在他前面,把京城那邊的人一網打盡。”
康熙看著他:“你有辦法?”
胤祿一字一句:“兒臣請旨,即刻派快馬回京,通知步軍統領衙門、九門提督,按圖索驥,提前抓人。”
康熙沉吟片刻,點頭:
“準,讓隆科多派人,八百里加急,明晚之前必須送到。”
“嗻?!?/p>
---
卯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胤祿從行殿出來,一眼就看見胤禛站在臺階下等他。
“四哥?!?/p>
胤禛點點頭,與他并肩往值房走去。
“老十六,”胤禛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張圖,也可能是假的?”
胤祿腳步一頓。
“假的?”
“對。”胤禛道,“陳世倌既然能偽造那么多人的筆跡,能畫一張假的京城地圖,也不奇怪。他故意讓你發現這張圖,讓你以為京城也要出事,讓你分兵去救京城。等你把兵力調走,熱河這邊…”
胤祿心頭一震。
四哥說得對!
他太急了,一看到那張圖就往京城想,卻沒想過這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
“可這張圖畫得很詳細…”他道。
“越詳細越可疑?!必范G道,“何炯一個兵部郎中,哪來這么詳細的紫禁城地圖?這種圖,只有內務府和工部才有,何炯能拿到,說明他確實有人,但正因為太詳細,反而像是照著真圖畫出來的假圖?!?/p>
胤祿沉默。
半晌,他道:“四哥,那咱們該怎么辦?”
胤禛看著他:“將計就計,你派人回京,但不要大張旗鼓,讓隆科多挑幾個可靠的人,暗中行事,熱河這邊,兵力不能動。”
胤祿點頭:“弟弟明白了?!?/p>
---
辰時,胤祿回到值房。
隆科多已經在等了,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十六爺,下官選好了十個人,都是跟了下官十年的老兄弟,讓他們八百里加急回京,明晚之前一定能到。”
胤祿擺擺手:“不急,隆大人,這十個人先留著,等我的命令?!?/p>
隆科多一怔:“十六爺,不是要…”
“情況有變。”胤祿道,“你先回去,聽我消息?!?/p>
隆科多雖然疑惑,還是遵命退下。
胤祿走到輿圖前,看著那張標注了東溝、青龍山的圖。
四哥說得對,陳世倌沒那么傻。
他費了這么大心思布的局,不可能這么容易就被破了。
那張京城地圖,很可能是誘餌。
可若真是誘餌,那真正的殺招在哪兒?
還是青龍山?
還是東溝?
還是行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策零敦多布說要走。
他若真要走,為何要選在八月初一?八月初八還沒到,他甘心就這么走了?
除非他根本沒想走。
說要走,是讓胤祿放松警惕。
等胤祿以為他要走了,放松了戒備,他再殺個回馬槍。
“鄂倫岱!”
鄂倫岱沖進來:“主子?”
“準噶爾驛館那邊,有什么動靜?”
“沒有,他們還在收拾行李,說是今兒下午啟程?!?/p>
胤祿冷笑:“下午?好,你去告訴隆科多,讓他派人在驛館外盯著,只要他們一出門,立刻跟上,我倒要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走。”
“嗻!”
---
午時,準噶爾驛館。
大門敞開,十幾輛大車裝得滿滿當當。
策零敦多布站在門口,與送行的理藩院官員寒暄。
他笑容滿面,談笑風生,看不出任何異樣。
胤祿站在遠處的一座茶樓上,透過窗戶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主子,”鄂倫岱低聲道,“他們好像真的要走了?!?/p>
胤祿沒說話。
策零敦多布與官員們作別,翻身上馬,揮了揮手。
使團隊伍緩緩啟動,往北門方向而去。
“跟上去?!?/p>
鄂倫岱一揮手,幾個便衣銳健營士兵混在人群中,遠遠跟著使團隊伍。
胤祿繼續盯著驛館。
使團走了,驛館空了。
幾個雜役正在打掃院子,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可胤祿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數了數使團隊伍的人數,約莫三十人。
策零敦多布來的時候,帶了五十人。
那二十個人呢?
“鄂倫岱,策零敦多布來的時候帶了多少人?”
“五十人?!?/p>
“現在走了多少人?”
鄂倫岱一怔,數了數,臉色變了:
“三…三十個?!?/p>
胤祿霍然起身。
“那二十個人呢?”
---
未時,胤祿沖進行殿。
康熙正在午睡,被李德全叫醒,一臉不悅。
但聽完胤祿的稟報,他的睡意全消。
“少了二十個人?”
“是?!必返摰?,“策零敦多布帶走了三十人,還有二十人留在熱河,兒臣搜遍了驛館,沒有找到他們,他們一定藏在別處?!?/p>
康熙沉吟片刻,忽然道:
“青龍山?!?/p>
胤祿心頭一震。
“皇阿瑪的意思是…”
“他們早就去了青龍山。”康熙起身,走到輿圖前,“策零敦多布來熱河,不是為了朝賀,是為了踩點,他的人,早就分批潛入青龍山了,今天走的,只是幌子。”
胤祿后背滲出冷汗。
“兒臣立刻帶人去青龍山!”
康熙擺手:“不急,他們既然已經藏進去了,你現在去,只會打草驚蛇,等八月初八那天,他們自己會出來?!?/p>
他轉身盯著胤祿:“老十六,你告訴朕,八月初八那天,你打算怎么辦?”
胤祿深吸一口氣:
“兒臣打算,讓弘晟去青龍山頂放三聲銃響?!?/p>
康熙挑眉:“弘晟?他不是死了嗎?”
胤祿一字一句:“弘晟死了,但弘晟可以活著?!?/p>
康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是說,讓人假扮弘晟?”
“是?!必返摰?,“弘晟死的時候,很多人沒見過他的尸體,只知道他死了,但不知道他長什么樣,若有人假扮他,去青龍山頂放信號,準噶爾人一定會以為計劃還在進行,等他們動手的時候…”
康熙接過話:“等他們動手的時候,你的人就可以收網?!?/p>
“兒臣正是此意?!?/p>
康熙沉吟片刻,緩緩道:
“好,朕準了,但假扮弘晟的人,必須可靠。”
胤祿點頭:“兒臣有人選?!?/p>
---
酉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了,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主子,人找好了?!?/p>
“誰?”
“銳健營有個兵,叫趙虎,今年二十二歲,身材相貌與弘晟有幾分相似,奴才讓他換上弘晟的衣裳,遠遠一看,還真像。”
胤祿點點頭:“帶他來見我?!?/p>
趙虎被帶進來時,有些緊張。
他跪下道:
“小的趙虎,參見十六爺。”
胤祿盯著他看了片刻。
這年輕人眉清目秀,確實與弘晟有幾分相似。
“趙虎,你知道本王讓你做什么嗎?”
“知道,鄂大人說了,讓小的假扮誠親王世子,去青龍山頂放信號?!?/p>
“怕嗎?”
趙虎挺起胸膛:“不怕!能為皇上效力,是小的的福分!”
胤祿點頭:“好,事成之后,本王保你連升三級?!?/p>
趙虎叩首:“謝十六爺!”
---
亥時,胤祿去見了胤禛。
胤禛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
“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必返撟?,“讓趙虎假扮弘晟,去青龍山頂放信號。”
胤禛點頭:“人可靠嗎?”
“可靠,銳健營的老兵,跟了弟弟三年?!?/p>
胤禛看著他,忽然道:
“老十六,你有沒有想過,皇阿瑪為什么讓你來辦這件事?”
胤祿一怔。
“因為他在考你?!必范G緩緩道,“考你的膽識,考你的謀略,考你的忠心…”
他沒有說下去。
胤祿沉默。
四哥說得對。
皇阿瑪是在考他。
從查案開始,到抓人,到審問,到現在布局,每一步都是考驗。
他若贏了,就能得到皇阿瑪的信任。
他若輸了…
沒有輸的可能。
“四哥,”他抬起頭,“弟弟明白?!?/p>
胤禛點點頭,不再說話。
子時,胤祿站在值房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行宮的琉璃瓦上,泛著幽幽的光。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
八月初二了。
離八月初八,還有六天。
六天后,一切都會見分曉。
他握緊腰間的刀柄,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陳世倌,你在哪兒?
準噶爾那二十個人,藏在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六天后,他們都會出來。
而他,會在那兒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