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前門大街附近一座小院中。
小院屋門緊閉，倒坐南房門口，兩名中山裝神色警惕。
幾聲敲門聲后，中山裝悄無聲音地開了屋門，小武閃身而進，中山裝機靈地探出頭去，左右看了一眼，又縮了回來，把門輕輕關上。
正房中，孫莫然坐在桌前，右手邊放著一份《北平時報》。
孫莫然神色憂郁，眼神糾結，如果稍一留神，就能發現他與平時沉著冷靜的形象相比，大相徑庭。
正房屋門半開半閉，從外面很難看見里面，但是坐在孫莫然的位置，卻能對院子中的情況，一覽無余。
“今有一批南方茶葉到平，價格公允，質地上乘，有意者可聯系購買，附錄價格如下……”
這是財神和自己聯絡的訊號，茶葉價格的數字就是密碼，孫莫然翻譯出來：艷日先農壇下。
艷日，按照韻目代日法，就是29日。
今天27日，29日也就是后天。
“先農壇”是代號，但是卻不僅僅是地點，而是一套接頭方式，其中包括接頭地點、接頭信物和接頭暗語。
接頭的具體地點是王府井大街64號，接頭信物是一個鼻煙壺和一枚綠玉扳指。
之所以搞出來兩件信物，這是擔心萬一陰差陽錯造成重復，所以兩件信物更加穩妥一些。
之前，孫莫然已經看過了這處地方，王府井大街64號，是一座戲樓，頗為氣派的戲樓。
里面不僅僅有戲班子唱戲，吃喝玩樂應有盡有，每日里北平城的紈绔子弟趨之若鶩。
可能，放在這種地方接頭，才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吧！
小武快步上了臺階，站在門外，輕聲地叫了一聲“主任”。
小武進院，孫莫然其實早已看見，聽到小武聲音，淡淡地說道：“是小武啊，進來吧。”
小武剛走進正房，孫莫然就直接問道：“現在情況怎么樣？驚蟄小組找到了嗎？”
說到這里，孫莫然示意小武將堂屋大門關上，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財神要和我見面。”
“財神來了？”小武問道。
“來了！而且按照程序，向我發出見面的邀請。”孫莫然指了指桌上的報紙說道。
“什么時候？”小武又問道。
“后天。”孫莫然說道。
“29號啊。”小武點頭說道。
“地點是王府井大街的大奎園戲樓，時間是七點到九點?！睂O莫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孫莫然信任小武，全部信任。作為華北區軍統目前最高負責人，孫莫然工作繁重，如果親力親為，無論是從身體上或者時間上，都力不能及。
所以，孫莫然必須選擇一個貼身心腹，小武顯然很適合這份工作，總能把孫莫然交過來的任務，處理的穩穩當當。
“明天我帶幾個人實地觀察一下，想辦法些碶去幾根釘子?！毙∥湔f道。
孫莫然點了點頭，身子靠向太師椅背，眼神有些憂郁，嘆了口氣說道：“后天就要見面了，咱們現在人手還不夠??！五十個人，現在這種情況，談何容易！”
“找到‘驚蟄’小組了?！毙∥渫蝗徽f道。
孫莫然斗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盯著小武問道：“找到了？在什么地方？怎么找到的？”
“箭桿胡同。我已經派人跟上去了，估計今天下午就能摸到他們的住處?！毙∥湔f道。
“驚蟄”小組在箭桿胡同這條線索，還是“三兒”給自己留下的，按照這條線索，居然真的找到了“驚蟄”小組，孫莫然現在越來越佩服“三兒”的能力了。
“聯絡上‘三兒’了嗎？”孫莫然又問道。
“沒有。我在警察局門口守了一天，也沒有等到‘三兒’。又找了一個小警察問了，他說警察局里好像沒有這個人?！毙∥湔f道。
“找人問了？沒有引起注意吧？”孫莫然有些吃驚地說道。
“不會。我說來找親戚，那個小警察沒有絲毫懷疑。”小武說道。
“不能大意?。∥覀儸F在就如同活在刀尖上一樣，稍有不慎，就可能有滅頂之災?！睂O莫然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那我今天晚上去把那個小警察做掉？”小武冷聲說道。
孫莫然想了一下說道：“還是算了吧，這個時候就不要多生事端了。”
“曹華偉被抓了?！毙∥溆终f道。
孫莫然絲毫沒有奇怪，淡淡地說道：“無所謂，特務科原本一定以為撿到了寶，等他們審問明白，就知道確實是寶，活寶！”
說到這里，孫莫然居然笑了一下，隨后又問道：“三和商行什么情況？有點眉目了嗎？知不知道是哪幫人干的？”
孫莫然之所以從崇文門大街搬家到了這里，原因就是三和商行大火。
離得太近了！稍微不注意，這把火就有可能波及到自己身上。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故事，自己又不是沒有碰到過！
至于三和商社的真實身份，孫莫然當然十分清楚，不過相互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保守著自己的秘密，倒也能相安無事。
“情況不明朗，不過推測可能和前一段時間，犬決的那名抗日分子有關?！毙∥涞吐曊f道。
孫莫然緩緩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兩國相爭，你殺我我殺你，這很正常。但是虐殺必須得到報應！”
小武聽了孫莫然這話，眼睛一亮，試探地問道：“谷峰呢？日本人殺了谷峰，咱們是不是也應該報復一下？”
“還是算了吧?，F在時機不到，我們目前當務之急有兩件事，第一聯絡上‘驚蟄’小組，第二盡快找到‘三兒’！”孫莫然眼睛又變得十分憂郁，嘆了口氣說道：“時間不等人?。 ?/p>
晚上八點半。
楊登歡坐在桌前，聽完了半個小時的廣告，將筆記本合了起來，關燈上床，躺在床上，眼睛望著昏黃的天棚。
終于想起來了那個劉賀是誰了！
楊登歡眼前浮現出一張圓臉，帶著一副眼鏡，頗為斯文的模樣。
“我就知道你們搞錯了吧，阿拉上海人，怎么會做壞事?！?/p>
“搞搞清楚再說喲！”
楊登歡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沒有想到，居然是他！這樣一個書呆子，上級居然會放心的派他出來執行任務。
劉賀如果真是人才，楊登歡相信，即便是任務成功，曹有光絕對不會讓他活著離開北平。
更何況，夜幕下的北平是多么的危險！群狼環伺之下，可愛的小白兔劉賀又能躲過多少次劫難？
這中間，一定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自己有沒有必要和王大夫見上一面？
不過，按照紀律，這件事情和自己沒有一絲一毫關系，自己無端加入，算不算違反地下工作原則？
三和商社，曹有光干得漂亮！接下來的行動，曹有光又是怎么安排的？楊登歡有一點好奇，甚至有一些期待。
患得患失之間，楊登歡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
金魚胡同。
這是一處大雜院，一片破敗不堪，只有屋門壁角精致的雕刻，可以想到這個大雜院，當初也必然顯赫過。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大清朝沒有了，曾經的王孫貴族，已然淪落成平民，這所曾經顯赫的公侯府第，如今也變成了大雜院。
王孫貴族早已不在，現在大雜院中所住的居民，大多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整日來為了自己一日三餐忙碌奔波，從來沒有閑心來管別人的破事。
曹有光住到這里已經兩天了，深居簡出，對外宣稱是“敲小鼓”的。
敲小鼓，其實就是走街串巷或者下鄉去回收舊物，這一行中有一句話叫做“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所以整日里貓在屋里，也不算什么稀奇。
油燈昏暗，大雜院中人聲喧囂雜亂。
東屋里拉洋車的車子李喝多了酒，又開始打老婆了，他老婆哭喊之聲，怎么聽上都像是假的。
西屋小粉桃今天的客人十分威猛，小粉桃聲嘶力竭地都快喊半個小時了，還都沒完事。不過小粉桃的喊聲，比車子李老婆的哭喊之聲，聽上去更假。
南屋那幾個打把勢賣藝的江湖漢子，今天肯定掙著錢了，都喝到這般時候，依然在吆五喝六。
北屋斷了一條腿，用磚頭支著，一動就搖搖晃晃的桌子上，放著一個人的照片，周彥武和陳延生眼神如炬，盯著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人，一副市儈模樣，獐頭鼠目，看上去十分討厭。
周彥武看了一會兒，記清了中年人的面貌，眼睛從照片上離開，看向曹有光。
曹有光手里一把紫砂壺，悠哉地喝了一口茶水，這才問道：“怎么樣？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敝軓┪潼c頭說道，陳延生不過是微微點頭。
“背一遍。”曹有光說道。
周彥武眼睛望向陳延生，笑著說道：“老陳，還是你來吧，我這人什么都行，就是記性不好?！?/p>
“賀光，北平人，今年四十一歲，內二區第三甲甲長。不過這只是他公開身份，其實此人真實身份是憲兵隊特高課的在冊坐探！29軍不少留守官兵，都被他給出賣了，罪行罄竹難書。最近幾天有傳言流出，此人就在不久前，出賣了我們軍統潛伏在警察局特務科的一位兄弟。”陳延生說道。
“不錯！所以我們要對他執行制裁?！辈苡泄獾卣f道。
“賀光住在寶樹胡同，每天早上七點左右，到內二區保甲所上班，途中要經過柴市胡同、糧錢胡同和箭桿胡同等等幾條小胡同。我們準備明天早上，擇機動手。”陳延生又說道。
“對！我們商量了，我們明天一大早在他們家胡同口埋伏，跟著他出門，在路上選擇一個合適的地方干掉他！”說起來殺人，周彥武馬上來了精神，在一旁插嘴說道。
“不是擇機，而是必須選在箭桿胡同！你們要在箭桿胡同執行賀光！”曹有光說道。
陳延生一愣，隨即點頭說道：“明白，明天早上，箭桿胡同，執行賀光?！?/p>
“我無所謂了，哪都行！箭桿胡同就箭桿胡同！”周彥武大大咧咧地說道。
“你倆親自動手?！辈苡泄庥终f道。
“嗯呢！”周彥武點頭答應，陳延生也跟著點了點頭。
“常規手法，匕首勒喉！要讓那幫子特務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咱們軍統的手法。”曹有光又說道。
周彥武點了點頭說道：“明白！處長這是要震懾敵膽，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
“留一張紙條，上面寫‘告密者的下場’?！辈苡泄庥珠_口說道。
“明白！這事我熟??！”周彥武笑著說道。
“可以讓別人看見，但是不能讓對手跟上！”曹有光又叮囑了一句。
“你就放心吧，這是交給我！”周彥武笑著說道。
“阿七那邊進行的怎么樣？”曹有光再次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水問道。
“阿七姑娘辦事很是妥帖，已經在財政署大樓對面租下了民房，距離財政署后院，直線距離七十多米。咱們精挑細選的門頭溝坑道作業技術人員也已經就位，另外七姑娘還在附近租了幾間民房，二十多個弟兄整裝待命，三班倒，不停工，一定能在時限內完成任務。”陳延生低聲說道。
“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出什么岔子！早點做完咱們早點回去?！闭f到這里，曹有光嘆了口氣說道：“北平，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這一段時間，警察局查的非常嚴，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敝軓┪溆行┼洁熘f道。
“可能和最近的幾起案子有關。”陳延生笑道。
“先不管它！總之一句話，一定要小心！”曹有光又叮囑說道。
“處長……”周彥武欲言又止，看著曹有光。
“什么事？”曹有光問道。
“您一個人住在這里，就連老袁和阿杜都不帶，這安全……”
不等周彥武說完，曹有光擺擺手說道：“我這里安全不成問題，你們越穩當，我就越安全。”
說到這里，曹有光看向陳延生說道：“我要見一個人，你負責安排一下，具體時間地點，在火車站留言板上，署名建東的信息，這兩天你往火車站跑勤著點，留意留言板上的信息?！?/p>
陳延生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