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刑房。
吳景中被捆在十字樁上，面無表情，雙目緊閉。
審訊桌上，一個切開的大西瓜，脆紅沙瓤，看上去十分誘人。
沈巖和楊登歡一人手里捧了一塊，吃得汁水淋漓，看著就十分痛快。
任奎滿臉諂媚地望著沈巖，不時地舔著嘴唇。
“要說吃西瓜，還得是龐各莊。別的地方西瓜，我還真吃不習慣?！鄙驇r一本正經地說道。
“誰說不是呢，我也是喜歡龐各莊，別的地方西瓜最多五牙兒，吃多就不行了?！睏畹菤g在一旁湊趣說道。
“就是，就是。咱們北平人吃西瓜，就得是龐各莊，別的地方，根本不靈。”任奎也不屑地說道。
沈巖突然住了口，不吃西瓜，瞪著任奎上下打量。
任奎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毛病，連忙朝著自己身上看去，看了幾眼，也沒有發現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對勁兒的地方，求助地將目光看向楊登歡。
楊登歡不搭理他，只是笑嘻嘻地吃著西瓜。
“科長……科長……我……”任奎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你怎么回事？”沈巖突然開口問道。
“我怎么回事？我沒事啊！”任奎一愣。
“干嘛光看不吃？龐各莊的西瓜都不吃，你他娘的忘了本了！”說著話，沈巖自己也笑了。
“人家任奎，家就是龐各莊的，還欠這幾個破西瓜。”楊登歡笑道。
“什么啊，我家火器營的。”任奎笑道。
“火器營？認識宋老三嗎？”楊登歡開玩笑問道。
任奎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笑著說道：“什么宋老三，甭聽那幫子唱蓮花落的瞎勒勒！”
“吃瓜吧！哪那么多廢話。”楊登歡朝著任奎使了使眼色。
“唉唉，那我可不客氣了！”任奎雙手在衣服擦了擦，拿起桌子上的一塊西瓜，使勁兒啃了下去，兩口一塊，沒一會兒半個西瓜就下了肚，宛如二師兄臨凡。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楊登歡說著話，眼睛看向吳景中。
吳景中神色淡漠，楊登歡他們三個在那里聊的如此熱鬧，吳景中雙目微閉，居然連看都不看上一眼。
這個人，要比孫成杰難對付的多。
楊登歡起身，手里拿了一塊西瓜，緩步走過去，站在吳景中身邊。
吳景中緩緩睜開雙眼，看了一眼楊登歡，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吳景中？”
吳景中不語。
“你在你們組織中是否僅僅負責交通站？”楊登歡又問道。
吳景中仍然不語，甚至連頭都不抬起來。
“何飛虎是你殺的？”楊登歡又問道。
吳景中神色不變，就如同看客一般，仿佛楊登歡問的根本就不是自己。
三個問題絲毫不搭界，楊登歡看得就是吳景中的反應。
事實證明，吳景中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特工，甚至可以用高手來形容，絲毫不為楊登歡的言語所動。
“吃塊西瓜？”楊登歡突然將手里的西瓜舉了起來，遞在吳景中嘴邊。
吳景中毫不客氣，張嘴一口咬了下去，幾口下來，一塊西瓜就全部下了肚。
單論速度而言，毫不比任奎遜色。
“龐各莊的西瓜，味道不錯吧？”楊登歡笑著問道。
吳景中依然不語，楊登歡笑道：“要不要再來一塊。”
“不要白費心思了，再多吃幾個西瓜也沒有用！在我這里，你得不到絲毫想要得到的東西。”吳景中冷冷地說道。
任奎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鄙夷地指著吳景中說道：“瞧把你給能耐的！有本事別在這里??！有本事你把我捆在這里??？打敗的鵪鶉斗敗的雞，還敢這么張狂，真他娘的有你的！”
吳景中似乎不屑和任奎說話，不過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就將臉扭向一邊。
“甭不服氣！一個小混混就把你們給看穿了，還有什么好嘚瑟的！我看你們也就這幅熊樣子了！即便沒有折在我們手里，也會折在替他人手里，反正遲早得折！”任奎臉上充滿了對吳景中的不屑和嘲弄。
“一個小混混？放你媽的屁！老子能讓一個小混混識破？！老子是被‘佛前燈’出賣的！”吳景中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
“總有人要為行動做出犧牲，不是你就是他！誰最沒有用，誰一定就是那個被犧牲掉的那個人！”沈巖眼睛一亮，雖然沒有聽明白吳景中話里什么意思，但是經驗告訴他，這個漏洞可以利用，于是淡淡地說道。
“別傻了！什么主義信仰，統統是狗屁！想想你的家人，還是實話實說吧！”楊登歡冷冷地說道。
家人……
吳景中一愣，沈巖連忙說道：“只要你肯合作，幫我們挖出來‘佛前燈’，我保你和家人無事！”
“只是保平安？我有什么好處？”吳景中冷聲說道。
“我可以給你一筆錢，送你出國！你可以到任何一個你愿意去的國家?！鄙驇r笑道。
“沒有想到，我吳景中也會成為一枚棄子。”吳景中冷笑了一下說道。
楊登歡突然笑了，看著神色糾結的吳景中，淡淡地說道：“既然到了這一步，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確定出賣你的人是‘佛前燈’？好像就是他把你藏在鐵砧胡同，然后他又出賣了你，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p>
“孫成杰只是一個情報員，對行動方面，并不是十分擅長。但是我不一樣，我十六歲進入中統，干過各種行當，對于任何一種特工類別，我都不陌生。所以說發現我行蹤的人是一個二流子，我無論如何不會相信！掌握我行蹤的人，目前只有‘佛前燈’！所以一旦我出事情，就絕對是‘佛前燈’泄得密！”吳景中冷冷地說道。
“‘佛前燈’這么做，目的究竟是為什么？”楊登歡皺眉，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事，等到你們抓住了‘佛前燈’，可以親自問他自己！”吳景中聲音陰狠地說道。
“你答應我們抓‘佛前燈’了？”沈巖一下子站了起來說道。
“既然他不仁，就別怪老子不義！把老子當做棄子，老子就把你們全部棄了！”吳景中恨恨地說道。
“那就幫我們抓到‘佛前燈’！”沈巖大聲說道。
“我有一個條件?！眳蔷爸刑ь^說道。
“說！”沈巖毫不客氣地說道。
“再來兩塊西瓜！”吳景中看著楊登歡說道。
“登歡……”
不等沈巖接著說下去，楊登歡把臉一板，不客氣地說道：“不給了！愛說說，不說拉倒！瞎得瑟什么！”
吳景中一愣，沒有想到楊登歡居然這么直接，不由得愣在那了。
“條件！說你的條件！”沈巖也催促著說道。
“說吧，什么條件！干脆點，要是合適咱們就合作，不合適直接開干，也不用那么費事！”楊登歡從吳景中身邊走回審訊桌，撇了一下嘴說道：“最煩這種人，既然背叛還事事兒的。痛痛快快說出來多好。”
“說吧?！鄙驇r盯著吳景中說道。
“你們先把我老婆孩子送出去，給他們一筆錢，然后再把我送出去，再給一筆錢。”吳景中說道。
“這個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的權限不夠?！鄙驇r正色說道。
吳景中聽沈巖這么說，倒是有些放心，畢竟出國不是一句話兩句話的事，有些繁瑣復雜的手續。
如果說沈巖一下子就同意了，這倒無法讓人相信。
“那你說怎么辦？”吳景中問道。
“你告訴我你老婆孩子的地址，我先把他們轉移到安全處所，等到咱們抓到‘佛前燈’，你領了獎金，我負責把你們全部送出去，不過只能是滿州國或者日本。”沈巖淡淡地說道。
“可以！就這么辦?！眳蔷爸悬c頭說道。
“不過，你得先顯示你的誠意，要不然我們怎么能輕易的相信你！”沈巖又笑著說道。
“沒問題！”吳景中爽快地答道。
沈巖和楊登歡都是一愣，沒有想到吳景中居然這么爽快就答應了，他們倆很是好奇，不知道吳景中用什么來顯示他的誠意？
“好吧，那我就洗耳恭聽了，你怎么給我顯示你的誠意？”沈巖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問道。
吳景中低下頭，似乎在思索，沈巖頗為有耐心，坐在那里只是盯著他看，也不出聲催促。
楊登歡手里捧了一塊西瓜，慢慢地用嘴磕著，顯得有些無聊。
“你們知道劉宏光嗎？”終于，吳景中抬頭說道。
“知道，華北區特派員，目前你們中統殘余組織的最高領導?！鄙驇r不動聲色地說道。
“我知道他在哪里?！眳蔷爸姓f道。
“在哪里？”沈巖問道。
任奎一臉激動，楊登歡也停止了磕瓜，瞪著眼睛望過去。
“大奎元旅社?！眳蔷爸新詾楠q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任奎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沈巖微微點了點頭，認虧大步流星走出審訊室，外面立刻傳來任奎囂張的聲音：“找地圖！給我查大奎元旅社，所有人集合！準備出發！”
“前門大街！前門大街有一個大奎元旅社！”
“帶上武器，全體行動！目標前門大街大奎元旅社！”任奎大聲吼道。
審訊室中，沈巖和楊登歡聽著任奎吆五喝六的聲音，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個任胖子，沒有想到換一個位置，居然干勁兒這么足?！鄙驇r笑道。
“任奎是千里馬，自然不肯屈居在拘留所，一有機會，立刻施展駿足，一展平生抱負?！睏畹菤g笑道。
“你是說我埋沒了人才？”深造笑道。
“怎么可能！任奎可是您起用的！您是發現了人才！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您就是伯樂！不但發現了老錢還發現了我，更發現了任胖子！您現在都好幾匹千里馬了。”楊登歡正色說道。
沈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楊登歡說道：“我在年輕的時候，嘗過被埋沒的滋味。所以我身上受過的苦，不想在你們年輕人身上重演！”
說到這里沈巖頗為感慨，嘆了口氣說道：“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說起來‘降人才’容易，‘不拘一格’才真正難呢！”
“要不然，怎么說能在科長手下，就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呢！”楊登歡笑著說道，神色真誠。
沈巖一陣哈哈大笑，指著楊登歡說道：“你小子可真行！我幾乎都要信了！”
“干嘛幾乎啊，您就是應該相信?！睏畹菤g笑道，臉上絲毫不紅。
沈巖依舊哈哈大笑，眼睛卻慢慢轉向吳景中，突然開口問道：“你們組織中上下級關系，可有如此的融洽？”
吳景中無語，搖了搖頭。
“上下同心，才是勝利的關鍵。這可能也正是你們失敗的原因。”沈巖老氣橫秋，一本正經。
吳景中不語，但仍然點了點頭？
“好了，聊一聊‘佛前燈’吧?！鄙驇r仿佛漫不經心地說道。
“等抓到劉宏光，我的誠意也顯示出來了，到時候咱們就得按照商量好的規矩辦了。”吳景中說道。
沈巖一愣，問道：“什么規矩？”
吳景中慢慢說道：“先把我老婆孩子保護起來，給他們一筆錢。剛說過的話，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這個沒問題！”沈巖答應十分爽快。
“等到我老婆收到錢，我幫你找出來‘佛前燈’。”吳景中說道。
楊登歡和沈巖臉色又是一變，他倆已經聽出來吳景中話里是“幫你找出來”，而不是“說出來”或者“告訴你”之類的話，心中不禁一沉。
“等等！”楊登歡揮手打斷說話的吳景中，皺著眉頭問道：“合著你也不知道‘佛前燈’具體是誰是吧？”
“這有什么關系？我能夠幫助你們找到他！”吳景中信誓旦旦地說道。
“扯淡！這是給咱們畫大餅呢！”楊登歡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關于‘佛前燈’的許多特征，所以找到他，并不是一件難事！”聽起來，吳景中頗為自信。
“那你就說??！”沈巖有些著急地說道。
“不著急！看看我給你們顯示的誠意夠不夠！等到劉宏光落網，就該你們給我顯示誠意了！”吳景中神色頗為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