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和周明渾身疲憊地走進特務科五大隊大辦公室的時候，時間已經快九點。
同事們各自忙著自己手頭的工作，對丁三和周明的出現，似乎熟視無睹，沒有主動過來說話，也沒有人和他倆打招呼，仿佛二人如同空氣一般，一直存在，但是一直被人所忽視。
丁三和周明兩個人，昨天在憲兵隊忙活了半天，終于在稻垣中吉的同事武藤少結口中，獲得了一個重大線索。
出事當天晚上，稻垣中吉被人約了一起去吃北平小吃。
提起北平小吃，首選之地必然是隆福寺大街。
灌腸，鹵煮，炒肝……
各種北平城中出名的小吃應有盡有。
隆福寺小吃四海馳名，不僅僅是北平人的心頭好，更是行商客旅的摯愛，只要經過北平，很少有人不到這里大快朵頤。
想通了這些，事不宜遲，昨天晚上，丁三和周明拿了稻垣中吉的照片，直奔隆福寺大街，摸排線索。
和他倆一起去的，還有熊勇召重。
不得不說，熊勇召重干別的怎么樣，丁三和周明不知道。但是此君的飯量，丁三和周明著實領教了。
丁三兩個人是問了一晚上，口干舌燥，熊勇召重是吃了一晚上，直打飽嗝。
幾乎問遍了，也吃遍了隆福寺所有小吃攤主，錢花了不少，但是卻毫無收獲。
如果說大家對稻垣中吉毫無印象，那也就算了。說明他們找錯了地方，事發當天，稻垣中吉根本就沒有在隆福寺出現過。
但是攤主的回答參差不一，有得說見過，有得說沒見過。有得說稻垣中吉是一個人，有得說稻垣中吉是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四個人。有得說稻垣中吉身邊是男人，有得說是女人，也有得說稻垣中吉身邊有男人有女人。
無數個版本，還都說得有鼻子有眼，讓丁三和周明聽得一個腦袋兩個大，根本就無所適從。
不過，丁三認為，稻垣中吉事發當晚，一定在隆福寺出現過，有了這條線索，不愁破不了案子，這也算是一個大突破。
三個人隆福寺之行，最為高興的自然是熊勇召重。
不僅僅是吃的痛快，關鍵是自己還不用花錢，所有小吃的費用，都由丁三來請。這就讓熊勇召重沒有了任何顧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一直吃到自己快要吐出來的程度。
熊勇召重不僅喜歡吃北平小吃，更是喜歡吃那些重口味的食物。
比如說豆汁。
這玩意甭說是外地人，即便是正兒八經的老北平人，都不一定能夠降得住！
除過豆汁，什么鹵煮炒肝灌腸之類，熊勇召重更是不在話下，丁三買多少，他吃多少，沒有一點浪費。
熊勇召重是沒浪費，但是丁三這份挑費，可就沒了邊，直到三個人在隆福寺大姐轉完了一圈，丁三足足搭進去了七八塊錢。
吃個小吃，居然能吃進去七八塊錢，說出來誰信啊！
別人信不信，丁三很無所謂，但是到時候自己媳婦信嗎？
自己一個月薪水是十三塊五毛錢，再加上各種津貼，最多也就十五六塊錢，這一晚上就給干進去一半，自己怎么去給媳婦交待？
關鍵說出來自己媳婦也不信啊！
雖然昨天晚上收獲不大，但是也不能說一點收獲也沒有不是？畢竟現在落實了稻垣中吉曾經在隆福寺大街出現過，而且身邊還出現過其他人，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
盡管說現在發現的線索還不多，但是這也算給給案件偵破提供了方向，就憑這一點，給科長提一下，把自己昨天的費用給報銷一下，也不算是過份吧？
剛才一進門，丁三就直奔沈巖辦公室，可是被鄭蘭給攔了下來。
特務科沒有人不知道，雖然沒有明確，但是大家都認為鄭蘭就是特務科辦公室的主任，甚至可以說是沈巖自己辦公室的主任。
想要見沈巖，必須得通過鄭蘭，這已經是特務科所有成員的共識。
鄭蘭話說的客氣，但是態度卻很明確，沈科長現在很忙，一有時間，自己就會安排二人和沈科長見面。
至于什么時候有時間，這得看沈科長的工作進度。
周明無所謂，但是丁三就很著急，今天事情不少，不能一直在這里耗著。
昨天自己通過電話局，查詢稻垣中吉辦公室電話的往來通話記錄，直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結果，他想著這幫人是不是該催一催了。
現在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要是不催，他們就是不急。
等到電話通話記錄出來，自己還要按照上面的地址一個個的核實。
說不定，稻垣中吉之死，就和這些電話號碼有關，也說不定現在就有一雙眼睛，隔著電話正在陰冷地盯著自己。
剝繭抽絲，順藤摸瓜，要想偵破案件，不能偷一點懶，累是累點，但是破案之后的成就感，可真是讓人期待。
丁三不想再等下去了，多少事情在等著自己，自己又怎能把時間都浪費在等待上面！
丁三想通了這里，豁然站起，把身邊的周明搞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責怪地將眼神瞪過去，意思是丁三你抽什么瘋。
“沈科長沒時間，要不然咱們先到憲兵隊，了解一下電話局那邊查的怎么樣了。”丁三說著話，就要動身。
“沈科長沒時間，咱們就等一會兒。說好了今天去給沈科長匯報，不能中途變卦。”周明淡淡地說道。
“那得等到什么時候？”丁三沒有想到周明居然不同意。
“等到什么時候，那也得等！這是根本問題！我們得知道自己端得是誰的碗！”周明說道。
“怎么扯到這些了？咱們得破案子要緊！現在我們就是和反抗分子在爭分奪秒的搶時間！不能一直坐在辦公室。”丁三有些著急地說道。
周明延眼睛望過去，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似乎想從丁三的神情和語言分辨出來，丁三究竟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顯示自己積極，還是他壓根就是這么想的。
這個中間，區別很大。周明得從丁三的言談舉止，打探丁三的具體想法，從而確定自己下一步的動作。
丁三等著周明回答，見他不說話，反而盯著自己看，有些納悶，皺眉問道：“你看著我干什么，趕緊走啊！”
“老丁，你跟我說實話，這件案子你怎么看？”周明問道。
“目前咱們走訪了隆福寺，已經能夠確認，事發當天，稻垣中吉曾經在隆福寺附近出現過，而且還不止一個人！所以我們只要能找到和稻垣中吉一起出現在隆福寺附近的人，說不定就能找到兇手。”丁三說道。
“你就這么相信拿些小販攤主們說得話？還有好多攤主說，沒有見過稻垣中吉呢！”周明說道。
“這和正常，稻垣中吉不可能把隆福寺附近所有小吃都吃完不是？所以說有人見過，有人沒有見過，這個才正常！要是大家眾口一詞說見過或者沒見過，這就不對了！”丁三面帶得意之色說道。
“那要是攤主們認錯了呢？你說隆福寺每天那么多人，有一兩個和稻垣中吉相像的人，不也很正常嗎？”周明又說道。
“所以說得調查啊！只有調查清楚了，才能最后下結論啊。”丁三笑道。
周明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道：“那就先匯報吧。”
“咱們還有一條線索呢！你難道給忘了？”丁三聽上去很是興奮地說道。
“還有一條？”周明又問道。
“當然了！你忘了，昨天咱們通知電話局，查詢稻垣中吉辦公室電話，我們要把這些通話記錄一個個的篩查，不能漏過一個。”丁三說道。
周明面帶憂色，看了丁三一眼，心中想到這廝就是一個夯貨！要不是這件案子自己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自己說什么也不會提醒他。
“電話記錄，咱們已經提醒了多田課長，還是由特高課排查就好了，如果有需要我們介入，相信多田課長必然會通知我們。”周明想了一下說道。
“不行！凡事必須事必躬親，不能假手與人，更何況這么重要的案子！”丁三瞪了周明，不滿地說道。
丁三確實很生氣，楊隊長這是給自己派來一個什么樣的幫手？怎么這么懶惰！什么事情都想吃現成的那怎么能行！
很多事情必須自己動手才放心，怕苦怕累還能行？丁三望向周明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屑。
周明知道和丁三說多了也沒什么用，索性干咳一聲，將頭扭向一邊。
“周明，要不然這樣……”
丁三正要和周明商量，由周明在這里等著沈巖，自己到憲兵隊，突然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猛然響起。丁三也就停下來不說話，望著電話機。
周明準備伸手抓電話，旁邊一個隊員已然將電話抓了起來，瞬間畢恭畢敬，隨后轉頭大聲說道：“丁組長，電話。”
丁三一邊接電話，一遍問道：“誰的電話？”
“科長。”
周明一聽科長的電話，就像是沈巖站在對面看他似的，連忙也站了起來。
“是是是，我馬上過去。”丁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我和周明一起過去。”
周明聽丁三提到自己，不由得身子站得筆直，看著電話的眼神，宛如看著沈巖一樣。
丁三放下電話，周明連忙問道：“科長怎么說？”
“讓我過去匯報。”丁三淡淡地說道。
“我聽著不是也提到我了嗎？”周明說道。
“嗯，讓我帶著一起過去。你跟著我就行了。”丁三坦然說完，當先朝著門口走過去。
周明氣得嘴里嘟囔了一句“草泥馬”，相信聲音足以讓前面的丁三聽清楚，但是丁三沒有絲毫反應，連頭都不回。
周明無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沖著丁三瞥了一個白眼，連忙跟上。
沈巖辦公室。
沈巖手里拿著紅藍鉛筆，在一個名單上面勾勾畫畫。
辦公桌旁的黃天河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等待沈巖。
“調查過了？”沈巖直到勾畫完畢，這才抬頭問道。
“調查過了，沒問題。售票員說確有其事，而且對登歡印象頗深。”黃天河連忙答道。
“那就好啊！”沈巖放下了筆，感慨地說道：“只要你們幾個不出事，我就放下了心！至于其他人，畢竟隔了一層。”
黃天河神色激動，低聲說道：“天河心中清楚，科長和我們幾個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天河銘記在心，無時或忘！”
“這個名單我看了，不錯，該有的人一個沒少！”沈巖滿意地點了點頭，黃天河這一次卻沒有接話，而是定定地看著沈巖，等他吩咐。
“我用紅筆劃勾的，立刻執行！時間你和登歡自己商量，但是不能超過五天！”沈巖說道。
“明白！這兩天就辦！”黃天河掉頭答應。
“地點嘛，你覺得哪里合適？”沈巖回頭問黃天河。
“這事得科長定，我哪能瞎出主意。”黃天河訕笑著說道。
“沒關系，給個意見。”沈巖笑道。
“要不然南城？哪里出了護城河就是亂墳崗。”黃天河小心翼翼地說道。
“也行！我也覺得不能老是在咱們拘留所里面執行，我現在都覺得那里面陰氣森森的。”沈巖嘆了口氣，隨即說道：“南城好，那邊亂墳崗子多，就是添幾個孤墳野鬼也不算什么。”
“那就這么辦，我和登歡商量商量，看什么時候動手。”黃天河說道。
“盡快！越快越好。”沈巖低聲說道。
“明白！”黃天河答應了一聲。
門外幾聲敲門聲，沈巖低聲說了一句：“進來。”
丁三和周明推門進來，沈巖點了點頭沖黃天河說道：“那就這樣，你忙去吧。”
黃天河答應一聲，準備出門，經過丁三，笑著說道：“老丁可以啊！看這樣子，一定有大收獲吧！”
丁三不茍言笑，神色頗為嚴肅，倒是周明沖著黃天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好好匯報！要是能把這個案子給破了，這臉可就露到憲兵隊去了！”黃天河滿面笑容，和丁三打著招呼，出了辦公室。
盡管丁三直到黃天河這很可能是客氣話，但是臉上依然露出來興奮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