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的早上。
余則成走出辦公室,準備去聽幾個處長匯報近期的工作,就聽電話響個不停。
他轉回來拿起話筒,電話是毛人鳳秘書打過來的,“余站長,局座讓你馬上來總部一趟,吳站長和葉副局長也都通知了。”
余則成放下電話,心里頭嘀咕了一下。平時有事毛人鳳都是讓秘書直接通知他辦理,今兒個怎么讓他去總部?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發生了。
他出門上了車,一路往情報局總部開去。
到了情報局總部,上了三樓,毛人鳳的辦公室門開著。進去一看,吳敬中已經到了,坐在沙發上,葉翔之站在窗邊抽煙。見余則成進來,吳敬中沖他點點頭,葉翔之掐了煙也點點頭。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一份文件,封皮上印著“絕密”兩個字,紅彤彤的,刺眼得很。
“則成,坐。”毛人鳳抬抬手。
余則成在吳敬中旁邊坐下。辦公室里安靜得很。
毛人鳳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政戰部蔣主任轉過來的。據有人舉報,陸軍步兵學校的少校教官郭廷亮有匪諜嫌疑。”
余則成抬起頭看著毛人鳳。政戰部蔣主任,那是蔣經國啊。他轉過來的案子,能是小案子嗎?
吳敬中搓了搓手,小心地問:“局長,這個郭廷亮……是什么背景?”
毛人鳳彈了彈煙灰,說:“步兵學校的戰術教官,從東北撤下來的,孫立人新三十八師的老底子,從稅警團開始。就跟孫立人那邊走得很近。”
葉翔之皺了皺眉頭:“孫立人的人?通共,有證據嗎?”
毛人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挺淡:“翔之啊,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怎么還問這種話?”他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要證據干什么?要的是由頭。蔣主任的政戰制度在軍隊里推行不下去,孫立人帶著那幫留美的成天嚷嚷軍隊國家化,這不是明擺著跟政戰對著干嗎?兩股道上跑的車,早晚得撞上。”
他說著,敲了敲那份文件:“這個郭廷亮,就是撞上的那個點。他跟孫立人去過緬甸打過日本人,這些年一直就在孫立人手下當差。老部下了。”
余則成心里想。緬甸,那是孫立人打出名氣的地方。新三十八師,仁安羌大捷,這些他都在資料里看到過。郭廷亮要真是那時候就跟著孫立人,那就是十幾年的老關系了。
毛人鳳繼續說:“步兵學校在臺北,這案子交給你們臺北站。成立個專案組,就叫……常明專案。”他頓了頓,看向吳敬中,“敬中,你當組長。則成,當副組長。具體抓人審訊,讓石齊宗去辦。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我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辦成鐵案。”
吳敬中連連點頭:“局長您放心,我們一定辦好。”
毛人鳳站起來,走到余則成面前,拍拍他肩膀:“則成啊,你辦事細致,這案子你給我盯緊了。上面很關注,尤其是……某些人的動向。”
余則成站起來,感覺他拍的那幾下,分量重得很。他點點頭:“是,局長。”
從情報局總部出來,余則成直接回了臺北站。
他打電話把石齊宗叫進辦公室。石齊宗見他臉色凝重,“余站長,有任務?”
余則成點點頭,鄭重地說:“步兵學校有個少校教官,叫郭廷亮,上面要動他。”
石齊宗眼睛一亮:“什么由頭?”
“匪諜嫌疑。”余則成頓了頓,“他跟孫立人走得近,在緬甸時候就在孫立人手下當差。老關系了。”
石齊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明白了。什么時候動手?”
“今天晚上。”余則成說,“你挑幾個得力的人,別走漏了風聲。抓的時候要仔細搜,信件、本子、通訊錄,一樣不要落下。”
石齊宗搓搓手:“余站長放心,我親自帶隊。人抓回來關哪兒?”
“站里地下室。”余則成看著他,“石處長,這案子吳站長親自掛帥,我當副手。上面要的是鐵案,你懂我意思嗎?”
石齊宗點點頭:“懂。余站長放心,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讓他翻不了案。”
余則成擺了擺手:“去吧。”
當天晚上,石齊宗帶人去了陸軍步兵學校軍官家屬樓。
第二天早上,余則成直接去了石齊宗的辦公室問情況,石齊宗已經坐在那兒寫報告了。看見余則成進來,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但精神頭足得很:“余站長,人抓到了。”
“怎么樣?發現什么了?”
“沒費啥勁。”石齊宗站起來活動活動脖子,“那小子還在家里睡覺呢,我們進去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的,等看清楚是情報局的,臉都白了。搜出幾封信,還有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好些人名、番號。”
余則成接過他遞來的小本子,翻了翻。字跡很潦草,但能看出來,確實記了不少軍官的名字,有的還標注了職務、聯系方式。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不管郭廷亮是不是真共產黨,這東西落在情報局手里,那就是鐵證。
“審了嗎?”
“還沒有。”石齊宗搓搓手,“等您和吳站長的話呢。”
余則成點點頭:“我一會兒給吳站長打電話。”
他撥通吳敬中辦公室的電話,把情況匯報了。吳敬中在那頭沉吟了一下:“人先關著,我下午過去看看。”
下午三點多,吳敬中來了。他先到余則成辦公室,看了看那個小本子,又問了問抓捕的經過,然后說:“走,下去看看。”
地下室陰冷潮濕,電燈泡昏黃昏黃的,照得墻上的人影忽長忽短。郭廷亮被銬在椅子上,垂著頭,身上的白襯衫皺巴巴的,沾著泥。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余則成這才看清他的臉,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睛里透著股倔勁兒。
吳敬中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掏出煙點上,慢慢吸了一口,才開口:“郭教官,知道為什么請你來嗎?”
郭廷亮怒不可遏:“不知道。我是軍人,你們情報局憑什么要抓我?”
“憑什么?”吳敬中笑了,笑得挺和氣,“憑你是共產黨,憑你在軍隊里發展組織,憑你聯絡了一百多號人準備搞兵變。”
郭廷亮眼睛瞪得老大:“胡說八道!我不是共產黨!什么兵變,我聽都沒聽過!”
“沒聽過?”吳敬中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滅,“郭教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跟孫立人去過緬甸,是老部下了。你們在緬甸都干些了什么,你以為沒有人知道嗎?”
郭廷亮咬著牙:“緬甸怎么啦?我們是在緬甸打日本人,打勝仗!仁安羌救了多少英國人?難道這也有罪?”
“打日本人是沒錯。”吳敬中慢慢說,“可打完日本人呢?你們那套軍隊國家化,誰教你們的?是美國教官?還是孫立人?”
郭廷亮不說話了,只是盯著吳敬中,眼睛里噴著火。
吳敬中站起來,拍拍褲子:“行,別嘴硬。石齊宗,人就交給你了。”
他轉身往外走,余則成跟在后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郭廷亮正盯著他們,那眼神,又恨又怕。
接下來的四十多天,地下室日夜不消停。
余則成在樓上辦公,有時候能隱隱約約聽見悶哼聲、慘叫,聲音不大,但鉆進耳朵里,撓心撓肺的。石齊宗的人輪班上陣,一個個出來的時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吳敬中隔三差五過來看看,每次下去再上來,臉色都不太好。有一回他喝了點酒,坐在余則成得辦公室里念叨:“則成啊,你說這個郭廷亮,到底是真是假?”
余則成沒有接話,給他倒了杯茶。
他自已在那兒嘀咕:“要是真的,那孫立人跑不了。要是假的……哼,假的也得變成真的。上面要的就是這個。”
第十五天的時候,石齊宗上來匯報,說郭廷亮還是不肯開口。
第二十三天的時候,余則成下去看過一次。郭廷亮已經不成人樣了,臉腫得老高,眼睛只剩兩條縫,手指頭有兩根明顯是斷了,彎成奇怪的角度。但他還是那句話:“我不是共產黨。”
余則成站在門口看了兩眼,轉身上了樓。那天中午他沒吃飯。
第三十五天的時候,吳敬中把余則成和石齊宗叫到辦公室。他抽著煙,慢悠悠地說:“這么熬下去不是辦法。上面催得緊,毛局長那邊已經問過好幾次了。”
石齊宗撓撓頭:“站長,那小子嘴太硬,能用的招都用了……”
吳敬中擺擺手:“硬的不管用,那咱們就用軟的。”
余則成看著他:“站長的意思是?”
吳敬中彈彈煙灰,瞇著眼睛說:“跟他說,只要承認是共產黨,交代出是孫立人指使的,就放他一條生路。不光放了他,還給他一筆錢,送他去香港。”
石齊宗眼睛一亮:“這招行嗎?”
“人在那種地方,熬了三十多天,”吳敬中慢慢說,“給根稻草他都當救命繩。試試吧。”
第四十二天。
余則成那天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石齊宗推門進來,滿臉喜色:“余站長,開口了!”
余則成放下文件,跟著他下樓。
地下室里的味道更難聞了,汗味兒、血腥味兒、煙味兒混在一起,沖鼻子。郭廷亮癱在椅子上,頭耷拉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跟之前不一樣的是,他眼睛里有了點活氣兒,那種絕望之后抓住什么的活氣兒。
石齊宗遞過來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余則成接過去,湊在燈下一行行看。
郭廷亮承認自已是共產黨,民*三十七年底在大陸受的指派,跟著撤退的部隊來臺灣,任務是潛伏,發展組織,聯絡軍中進步力量。上面寫著他聯絡了多少人,哪些單位的,準備在屏東閱兵那天動手搞病變。最后,供出幕后指使是孫立人。
余則成把口供翻到最后一頁,看見簽名的地方按著紅手印,手印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郭廷亮。
他抬起頭,看著郭廷亮。
郭廷亮也在看他。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忽然,郭廷亮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余……余站長……你們說過的話……算數嗎?”
余則成愣了一下,看向石齊宗。
石齊宗湊過來,小聲說:“就是那個……承認了就放他去香港。”
余則成沒說話。他看看手里的口供,又看看郭廷亮那張不成人樣的臉,手指頭有點僵。
郭廷亮還在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讓人受不了的東西,那是把命交到你手上、求你開恩的眼神。
余則成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他把口供折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他聽見背后傳來一聲:“余站長……”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
余則成站住了,沒回頭。他站在那兒,樓梯口的燈照得他影子長長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腳,一步一步往上走。
余則成拿著口供去見吳敬中。
吳敬中接過去,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他一拍大腿:“好!這才是好樣的嘛,早交代不就少受罪了?”
他把口供放下,看看余則成:“則成,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余則成搖搖頭:“沒事,這幾天沒睡好。”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兩眼,沒再說什么。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接毛局長辦公室……局長,我是敬中。郭廷亮開口了……對,都交代了……是,牽扯到孫立人……好,我馬上過來。”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穿外套:“則成,我去趟局長那兒。你盯緊點,別出岔子。”
余則成點點頭。
吳敬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則成,這案子辦得漂亮。毛局長那邊,我會給你記一功。”
門關上了。
余則成站在辦公室里,聽見吳敬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那份口供上。紅手印在陽光里格外刺眼。
他走到窗邊,掏出煙,點上。余則成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打著旋兒,慢慢地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