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顏色各異的驚虹,自那被淡灰色迷霧常年籠罩的幻心宗遺跡方向疾射而出,撕裂漸沉的暮色,朝著東南方向頭也不回地遠去。
遁光中,正是李陽、衛一與聽雨閣主三人。
直到飛出近萬里,身后那妄心古墟所在徹底被群山阻隔,模糊成地平線上一抹不起眼的陰影,三人才不約而同地略微放緩了遁速。
并非力竭,而是一種脫離絕險之地后,心神驟然松弛些許的本能。疾馳時的凜冽風聲漸緩,天地間的靈氣流動重新變得清晰可感。
李陽面上沉靜無波,心中卻念頭飛轉,反復推敲著那土黃色玉簡中的化神秘要,與自身修為狀況一一印證。
每一個字句,每一處關竅,都在識海中反復研磨,不敢有分毫疏漏。
元嬰至化神,乃是由“凡”入“神”的關鍵一步,不僅僅是法力積累,更涉及神魂蛻變、元氣感應、天地法則的初步觸碰,以及那最兇險莫測的天地元氣灌體之劫。
靈幻尊者的心得雖珍貴,畢竟時移世易,個人修行亦有差異,生搬硬套必是取死之道,必須結合自身功法《瀚海潮生經》,走出一條契合之路。
念及此處,李陽目光微閃,率先開口,聲音平穩,穿透漸弱的風聲:“兩位道友,此番幻心宗之行雖險,總算各有收獲,不負此行。不知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聽雨閣主聞言接話道:“秦道兄,此行能全身而退,已屬萬幸,所得之物,尚需時間仔細整理參悟。”
“在下打算先返回聽雨閣駐地,將一些材料處理,再圖后續。”她頓了頓,轉向一旁沉默的衛一,“衛道友,你呢?”
衛一目光平視前方云海,簡短吐出四字:“閉關修行。”
李陽點頭,對此并不意外:“巧了,秦某亦感修為已至瓶頸,需尋一僻靜之處,嘗試突破。”
“既然如此,我等便在前方落楓谷暫歇一晚,稍作休整,明日再分道揚鑣,如何?”
他略一沉吟,又補充道,“正好,秦某也會出手將盧道友你識海中的月魂禁解開。”
聽雨閣主略一思忖,便含笑應允:“秦道兄安排便是。”
衛一也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三人遂按下遁光,落入下方一片以秋日紅葉著稱的山谷之中。
谷中清幽,溪流潺潺,倒是個適合暫歇的所在。
次日拂曉,晨霧未散。
李陽依言施法,以精純神識配合特殊法訣,小心翼翼地將聽雨閣主識海中那縷陰寒隱晦的月魂禁制化去。
聽雨閣主只覺神魂一輕,仿佛卸下了一層無形枷鎖,對李陽鄭重拱手道謝。
同時,李陽也信守承諾,揮手間撤去了布置在衛一身上那極為隱秘的追蹤標記。
了卻這些瑣事后,三人互道一聲珍重,便化作三道流光,分赴不同方向。
李陽辨明方位,體內法力洶涌,遁速驟然提升至極致,一路向著紫竹島方向風馳電掣。
既然要沖擊化神瓶頸,自然要在自家經營多年、陣法森嚴的洞府,才最為安心穩妥。
沿途山川河流急速倒退,李陽心無旁騖,偶爾停下也只是為了調息精神,旋即再次啟程。
無盡妖海浩瀚,即便以他元嬰后期的修為全力趕路,也耗費了大半年光陰,才終于望見那片熟悉的、籠罩在淡淡霧氣中的竹林島嶼。
回到紫竹島洞府,禁制層層開啟,將內外隔絕。李陽踏入靜室,心中久違地升起一股安寧之感。
他沒有急于行動,回到洞府中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枚得自幻心宗遺跡的土黃色玉簡,以及早年所得的《七星引竅術》秘籍。
兩枚承載著化神奧秘的載體置于身前,李陽屏息凝神,開始了一場漫長而深入的參悟。
這一坐,便是六十年。
洞府之外,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海潮漲退如常;洞府之內,時光仿佛凝固,唯有李陽周身氣息時而澎湃如潮,時而沉寂如淵,不斷變化、調整、印證。
他將靈幻尊者的心得與《七星引竅術》的精義反復對比、拆解、融合。
靈幻尊者之法偏重神魂淬煉與天地感悟,講究心合天地,
而《七星引竅術》則更側重以異種法力為引,刺激打通肉身與天地元氣的關鍵竅穴,強化身容天地。
兩者路徑雖有差異,卻皆指向化神之門。
李陽以《瀚海潮生經》為根基,汲取兩家之長,去蕪存菁。
他結合自身法力特性如潮汐般漲落循環、后勁綿長的特點,不斷推演、模擬,甚至數次在識海中構建出完整的突破過程,以神識反復體驗其中關隘與兇險。
無數個日夜的苦思冥想,無數次推翻重來,最終,一套獨屬于他李陽的、與《瀚海潮生經》完美契合的化神突破秘法,逐漸在腦海中清晰、完善、定型。
這秘法既包含了靈幻尊者對天地元氣灌體的深刻見解,又融入了《七星引竅術》引星力固竅的玄妙,更以瀚海潮生之意貫穿始終,形成了一條迥異于常、卻最契合他自身的道路。
當最后一點疑惑豁然開朗,李陽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
在正式沖擊化神瓶頸之前,還需做最后一重準備,提升法力與肉身的底蘊。
李陽翻手取出兩樣珍藏已久的寶物,半顆蘊藏著精純龍元與法則碎片的化神龍珠,以及從海族王庭得來的深海靈眼。
洞府最底層,一間特意開辟出的廣闊石殿中,李陽開始布陣。
只見他十指如飛,在地面、空中刻畫出一道道復雜玄奧的陣紋。
這些陣紋相互勾連,漸漸形成一個覆蓋方圓十三丈的法陣輪廓,散發出浩瀚磅礴的氣息,隱隱間仿佛有潮汐涌動、巨輪轉動的聲音從虛空深處傳來,攝人心魄。
此陣功效便是煉化天地奇珍,將其最精華部分完美融入修士本體,過程雖需承受巨大壓力,但成效非凡。
當最后一道主陣紋被李陽以莫大法力勾勒完成,并完美嵌入核心陣眼之時,整個洞府猛地一震!
“嗡嗡嗡!”
璀璨奪目的藍色光芒驟然從無數陣紋上爆發開來,龐大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浪般向四周擴散,撞擊在石殿墻壁的加固禁制上,發出悶雷般的回響。
“轟轟!”
煉元陣徹底被激活,自行運轉開來,發出了如同海嘯般的轟鳴聲。
光芒閃爍間,那復雜的陣紋仿佛擁有了生命,開始緩緩蠕動、旋轉,越來越快。
整個大陣仿佛活了過來,瘋狂卻又有序地汲取著紫竹島下方靈脈以及方圓數千里內的天地靈氣,如同巨鯨吸水,將所有靈氣瘋狂匯聚于陣心之處。
霎時間,陣心位置靈氣濃稠如液,繼而劇烈收縮、質變,一輪宛如微型的藍色太陽緩緩浮現、升起,散發出足以煉化金鐵、焚山煮海的可怕高溫與波動,但其核心卻奇異地保持著一種穩定的輪轉韻律。
李陽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濁氣,額角隱現汗珠,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穩住。
布設此等大陣,對他亦是極大的消耗。但望著眼前散發著令人心悸力量的煉元陣,他眼中的精光愈發熾亮,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狂熱與期待。
他不再猶豫,先將那半顆龍珠投入陣心藍色“太陽”之中。
龍珠入陣,頓時引動陣法劇烈反應,道道龍形虛影掙扎咆哮,精純無比的龍元與破碎的法則之力被輪轉之力強行剝離、煉化,化作一縷縷金色的氤氳之氣。
緊接著,深海靈眼也被投入,澎湃浩瀚的水靈精華如同開閘洪水般涌出,與龍元金氣交織纏繞。
李陽一步踏入陣心,盤坐于那輪藍色“太陽”之下。
頃刻間,磅礴無比又暴烈異常的精氣能量如同瀑布般從天靈灌入,又似無數鋼針從周身毛孔刺入!
劇痛傳來,李陽悶哼一聲,面容瞬間扭曲,但他緊守靈臺,全力運轉《瀚海潮生經》與自創的融合秘法,引導這些被煉化過的精華融入四肢百骸、經脈元嬰。
這是一個痛苦而緩慢的過程,李陽如同一個正在被反復鍛打的器胚,在毀滅與新生之間徘徊。
肌膚一次次開裂,又在充沛精氣下愈合,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血液奔流如大江怒濤。
丹田內的元嬰,更是寶相莊嚴,張開小口,貪婪地吞噬著涌來的法則碎片與本源精氣,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拔高,面容愈發清晰,與李陽一般無二。
山中無甲子,煉元不知年。
當陣法的光芒逐漸暗淡,最后一絲龍元與水靈精華也被吸收殆盡時,李陽的模樣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內斂的氣息變得雄渾如山、浩瀚如海。
周身肌膚晶瑩如玉,之下隱隱有金色的流光如龍蛇游走,體內血液仿佛化成了液態金精在血管中奔騰咆哮,發出隱隱的雷音。
雙眼開闔之間,精光四射,宛如實質,目光掃過之處,連空間都似乎微微扭曲、蕩漾。
僅僅是靜坐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個天地的中心,一股尚未完全釋放的龐大威壓已然充斥著石殿的每一個角落,令空氣凝滯。
李陽緩緩抬起一只手,五指輕輕收攏,握成拳頭。
沒有動用半分法力,僅僅憑借肉身力量,拳頭周圍的空氣便被捏出一圈細微的漣漪。
“力量……”
感受著體內那幾乎要爆炸開的磅礴力量,以及元嬰傳來的那種飽滿欲溢、躍躍欲試的靈覺,李陽知道,時機已至,再無法壓制。
他一步邁出,已來到紫竹島上方萬丈高空。
罡風獵獵,吹動李陽一襲衣衫,神念微動間,島上所有防護陣法、禁制盡數開啟到最強狀態,層層光幕升起,將紫竹島守護得嚴嚴實實。
隨即,李陽收斂所有外放氣息,心神沉入丹田,按照那推演了無數次的突破秘法,開始緩緩運轉。
初始時,并無異象,只是以李陽為中心,方圓千里內的天地靈氣,開始無聲無息地向他匯聚,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
“咔嚓……”
仿佛冰層破裂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抵靈魂深處的脆響,自李陽體內傳出。
這聲音仿佛是一個信號,下一刻,李陽周身毛孔舒張,頭頂處,一道凝練至極的湛藍色光柱沖天而起,直入云霄!
體內《瀚海潮生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運轉,元嬰雙手結印,張口噴吐出一股蘊含著李陽畢生修為與神魂烙印的本命元氣,與那光柱融合。
“轟隆隆!”
天地響應!更高處的天穹,風起云涌,原本晴朗的天空以驚人的速度暗了下來,并非烏云,而是純粹的天地元氣過度凝聚形成的異象。
璀璨的金色霞光自虛無中誕生,如同錦緞鋪滿天際,緊接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靈氣如虹橋般浮現,與金霞交織,籠罩了方圓近萬里的天空!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但對于身處風暴中心的李陽而言,卻如同度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他的神魂在瘋狂汲取天地間的某種玄奧法則,肉身則在承受靈氣最直接的沖刷與改造。
此刻,他懸浮在半空之中,周身被無盡的金色霞光和七彩之氣籠罩、滲透,身形若隱若現,仿佛要融入這片天地異象之中。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轟!”
下一刻,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壓迫感從李陽體內轟然爆發,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徹底蘇醒,向天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這股氣息超越了元嬰的范疇,帶著一絲朦朧的神性。
只見他周身的金色霞光與七彩之氣驟然向內一縮,盡數沒入其體內。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異變再生!
那漫天霞光與七色靈氣匯聚之處,空間劇烈扭曲,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一條無法形容其龐大的、通體晶瑩透徹、仿佛由最純粹的液態天地元氣凝聚而成的天河,自那裂口處轟然顯現,倒灌而下!
天河之中,閃爍著無數星辰破滅又新生般的璀璨光點,奔流之間,發出震徹寰宇的轟鳴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元嬰修士魂飛魄散的天地元氣灌體,李陽眼中卻毫無懼色,忽然張開雙臂,衣袂狂舞,黑發飛揚,姿態肆意而張揚,仿佛要以肉身凡胎,將整片天地、這條浩瀚天河,盡數擁攬入懷!
此等挑釁之舉,仿佛徹底激怒了冥冥中的天地法則。
自四面八方、虛空深處涌來的天地之力更加洶涌澎湃,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層層疊疊的元氣潮汐,如同億萬匹脫韁野馬,以毀天滅地之勢,一波強過一波,瘋狂沖擊、拍打著李陽的肉身!
“隆隆隆!!!”
天地之力形成的潮汐與倒灌的天河融為一體,發出比九天神雷更加震耳欲聾的恐怖轟鳴。
紫竹島的防護光幕劇烈閃爍,明滅不定,海島周圍的海面被壓下深深的巨坑,海浪被排斥開,形成一圈高達千丈的水墻!
此刻,李陽的身體仿佛化成了一個無底黑洞,無論多少狂暴的天地之力涌入,他的身形依然挺拔,未曾后退半分。
但其面色卻在時刻劇烈變化,時而紅潤如血,時而又蒼白如紙。
肌膚之下,金光與七彩不斷交替閃爍,骨骼爆鳴如炒豆,經脈擴張欲裂。
這是最兇險的關口,是天地對逆天而行者的考驗,也是蛻凡化神必須經歷的洗禮。
成,則鯉魚躍龍門,壽元大增,神通質變,初步觸及天地法則;敗,則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化為這浩瀚元氣的一部分。
李陽緊咬牙關,心中唯有一念,引天河,抗潮汐,納天地之力,鑄化神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