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守沈陽府的太守張輔成,越發無暇顧及那些離開的幾路營軍都會遇上些什么問題。
因為沈陽府城外,本身就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大問題需要他去解決。
......
“還不快吊人下去,把這些該死的東西都給我弄死!”
城墻上,由太守張輔成一力支持從而坐上守備職位的武官李昔年,正竭力調度著守軍民壯。
不管他們愿不愿意給李昔年這個面子,但城外蘇醒后重新聚集圍城的尸鬼,才是首當其沖的大敵。
盡管數量較之去歲銳減,但仍不敢心存一絲大意。
必須嚴陣以待。
城墻上的守軍也不再如去歲一般,往城墻外拋石放箭。
效率太低,還不一定能致命。
徒耗資費。
與之相比......
兩根粗繩,一個膽子夠大的,身形也較為輕盈的少年郎,再加上城墻上負責拉繩的若干人。
這樣的搭配才是首選。
那負責掛在城墻外的人,被一些人惡趣味地喚作‘天兵下凡’,倒也算是貼切。
壯碩精干的甲士,固然可以勝任這個頗具挑戰性的位置。
但城墻上所需的拉繩丁壯也就更多,牽扯的人手就更多。
再加之城內暗流涌動的權力博弈......
甲兵有限,‘天兵’卻是誰都可任。
以城外成千上百具尸鬼而論,以質取勝遙遙無期,以量取勝方為上策。
......
說到底,吊著‘天兵’在城墻半空以長槍刺殺城下尸鬼,也并非毫無危險。
“高些!高些——!”
掛在尸群頭頂上,本就是一種挑戰生理極限的磨礪。
離得太近......一旦被纏上,必死無疑。
離得太遠,長槍甚至都夠不著目標,更遑論刺殺?
其中尺度之差,頗為精妙。
可是,掛著‘天兵’的繩索,背后所依靠的是數人乃至十數人的共同努力。
萬眾一心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難、難、難!
“吼——!”
城下尸鬼嘶鳴,聲音嘈雜一片。
城上什長扶著女墻,探出頭想要朝城下看,嘴里大喊著,“娃子,你剛才說什么?!”
“再大聲些!”
然后,他就看見了......
下面掛在半空中,竭力縮著雙腿的少年人,顫顫巍巍的手臂與雙腿都已經逼近極限。
他涕泗橫流的抬頭,竭力大喊道,“拉高!快拉高啊——!”
“它們猛然堆起來,快能碰到我的腿了!”
是的,這些‘天兵’能夠借助繩索來上升下降,已經算得上是靈活多變。
但城下的尸鬼也能借助同類的血肉之軀,不時朝上涌動。
就像一朵朵拍高的尸浪,沒有規律,沒有緩沖。
若是應對不及,便是被浪花席卷的下場。
比拼的是他們能否及時發現,及時上報,及時應對。
任何一環都不能遲疑。
這需要臨危不亂的決斷,更需要頗為精準的尺度把握。
否則,若應對不力......
“啊!”一聲慘叫傳出。
城外被掛在半空的其中一人,雙腿已然被無數雙青灰色的雙手糾纏其上。
撕咬、抓撓......撕裂般的劇痛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救命!救我!”
仿佛整個下半身被墜上巨石,巨大的拉扯感,伴隨著極致的恐懼在心頭蔓延。
長槍早已丟棄,少年伸直了雙手,緊抓繩索,勒出血來也不敢松一絲一毫。
盡管這掙扎看起來頗為無助,但他仍試圖將自已從這滿是苦痛的地獄中掙脫......
“拉!快往回拉啊——!”
負責盯梢的一位什長,急得滿頭大汗,朝身后拉繩的一眾民夫不斷地叱罵。
“狗日的,剛才讓你們往回拉,到底是哪個天殺的還往下送?!”
“娃子被抓住了,沒救了!”他頓了頓,繼續道,“快把他拉上來!拉上來——!”
染了疫,依舊是必死無疑,這一點眾人皆心知肚明。
可他們仍是遵照命令,死力往上拉著繩索。
那什長緊握刀柄,目光死死盯著城墻上繃直的繩索。
城上的人在與城下的尸鬼角力。
為的,是給人留個尸首。
為的,是讓人免受更多苦痛。
但若是......若是身后民夫們表現出一絲力竭跡象。
作為什長,作為調度失職之人,他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砍斷它!
哪怕......要以城外的那孩子落個尸骨無存的下場為代價。
“叔沒辦法......真沒辦法了,娃子!”
看著民夫們憋紅的臉頰,但這拔河角力卻遲遲不見成效。
他知道,再等......人就要力竭了,到時候的亂子只會更大。
說不得就得把一兩個倒霉蛋從城頭上帶下去。
那把刀,終究還是揮了下去。
‘嘭!’
繃直的繩索一觸及刀刃,馬上就一寸寸崩斷。
他身后直到這一刻仍在使力的民夫們全都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東倒西歪。
而城外根本聽不見慘叫,一人之聲與群尸嘶鳴相較,連傳上城頭都難。
城上的人只能見到仿佛一朵浪花墜下,在城下群尸中短暫激蕩出一絲漣漪,很快就被撫平不見。
“爾等辦事不力,午食皆扣糧半數!”
對于這位什長的責罰,沒人敢駁斥,只能默默低頭認下。
既是對一條性命的愧疚,亦是對現狀的無可奈何。
他們不能,也不敢反抗。
在這里,人命是能和尸鬼兌子的消耗品。
沒人會無償地養著他們。
想要吃食,男人就得來城墻上賣力氣,亦或是冒險去城外樵采。
女人和少年就得去城墻外頭當那勞什子‘天兵’。
干一天......便養活一天全家。
坐吃山空的百姓,不干則無食,這是他們為了生存所能做的最后掙扎與努力。
有些人配合得愈發熟練,仿佛真的天兵下凡一般,斬妖除魔。
所有人都能頓頓飽餐......
有些人操持不利,把人送下去了,往往活不過一時半刻。
不但折了條人命,余下的人也是饑一頓飽一頓。
若統籌全局,單從數量的比拼上看,他們到底還是賺得。
城下尸鬼一日比一日少......
對這般現狀,張輔成不忍,卻又無力。
他手中甲兵是維系城內秩序的最后底線。
他不敢放,也不能放。
只能是妥協似的,串聯城中大戶,用這不是辦法的辦法,誘民......養民......
閑暇時,太守張輔成不再敢登城觀民,因為他知道自已變了,變得有些......讓他自已也看不起。
他把自已關在臥房,獨自一人呢喃不休。
“這世道,不該是這樣的......不該啊......”
可若是不該......又得是個什么樣的?
張輔成時感迷茫,心中的裂痕愈發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