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嶺堡,有隊正李盛與隊副李蒙輪班分駐之。
在沙嶺堡通往撫遠縣的官道上,官驛與西嶺村分別駐哨一伍。
這半隊人等他們到了沙嶺堡,其實也就只剩下一十五人。
人手緊張,能守著沙嶺堡就很不容易了。
這個人數(shù),本就是李煜精打細算后的結(jié)果。
好在,還有巡檢趙懷謙派來巡道的三十兵丁,時不時的能過來屯駐分擔些壓力。
也是因此,沙嶺堡內(nèi)實際的駐兵,始終維持在半隊左右。
即二三十人上下。
這樣的人數(shù),對于一堡之預警而言,其實是有些多了。
按原定的計劃,一日三班,一班一伍。
這恰能滿足沙嶺堡城墻戒備崗哨的最低要求。
那么多余的人總不可能就待在堡里歇息。
即便李盛、李蒙恪守本分,寸步不前。
但時不時親自過來巡查的巡檢正使趙懷謙與副使李信也不會把順義空堡真的置之不理,更不甘心領(lǐng)著這些騎巡吃干餉。
那是順義李氏祖地,即便嘴上不說,可總有些念想是永遠都不會斷的。
人,總要向上搏一搏。
他們總得做些什么,做些......能讓上官眼前一亮的事情。
因此順義堡中,不久前便有一伍巡檢司人馬,打算常駐在此。
若是順便能把兩位長者請回去,也算是在上官面前有了些交代。
哪成想,這一場冬寒,取暖不及的高老頭,腿疾復發(fā),一場急寒也就在床榻不聲不響地去了。
只剩下一個秦老頭,將唯一的同伴稍加收斂,繼續(xù)枯守著腳下的順義堡城。
就像他曾經(jīng)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所做的那樣,每日徘徊報更。
只是身邊除了那副破舊銅鑼、木梆,手中還多了一根陳撲拐杖。
他腿不瘸,但心已經(jīng)站不住了。
更夫老邁,除了報更,他也著實再無事可做。
秦老頭就像那舊時代的幽靈,永遠也走不出過去。
是不能,是不愿,更是不甘。
拿起容易,放下萬難,從來都是這般。
沉浸在過去,這對他而言,或許便是一種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幸福......
挺好的。
‘咚......梆——’
每當這響聲傳來,堡墻上的哨卒就知道,戍時了。
若是以往,便該合上城門,上官下令開始宵禁巡崗。
這準的不能再準的報點,會一直持續(xù)到寅時末。
彼時,雞鳴天亮,往常是該開門,放軍戶出堡務(wù)農(nóng)的時候。
只是現(xiàn)在,城門常閉,除卻這一伍兵卒與另一伍騎巡輪班,更沒有人進出。
今日,卻是有了些許不同。
‘嗚——嗚——’
凄厲號聲短促響起。
哨卒也不再管什么驚不驚尸的后果。
遠方那一片在官道上排成一條細線的身影,影影綽綽,目標明確地直撲而來。
哪怕不吹號,它們還是會來。
“伍長!伍長!”
哨卒一溜煙地跑去城門洞下的暖室。
“大事不好!堡外北面,似有群尸南下,直奔順義堡而來!規(guī)模成百上千!”
“最遲兩個時辰,它們就要到了!”
太久沒見過活人,以至于那些道路盡頭的渺小身影是活人的可能性,根本就不會浮現(xiàn)在哨卒的腦海中。
順義堡周遭,能住人的村落早在去歲,李煜就派人探過了。
但凡是個還能喘氣兒的,早就被收攏在了順義堡內(nèi),跟著去了撫遠縣。
實在很難想象方圓數(shù)十里內(nèi),會再冒出這么一大股活人。
哨卒只覺得,今日尸鬼復蘇的時辰似乎格外的早。
但這種小細節(jié),也注定不會引起太多的遐想。
那些尸鬼是超脫了生死的怪物,不能以常理揣度。
偶爾做出些離奇之舉,反倒是常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
騎巡伍長也是一個鯉魚挺身,從墻角臥榻上蹦了起來。
“還愣著做什么!”
雖是初醒,但他卻又清醒得緊。
尸群壓境的這一日,早在他的夢里就不知發(fā)生了多少回。
夢中那黑壓壓的一片,如黑云摧日。
當此刻真正來了,反倒是讓人松了口氣。
只有懸而未決才能讓人患得患失,當帷幕真正落下,眾人腦海中反倒只剩下一片清明。
伍長在另一人的配合下穿戴甲衣,并不忘向哨卒道,“你先去把烽臺的狼煙點了!要快!”
“我們二人穿戴甲衣,就去堡西廄房牽馬。你點完火也快點過去匯合!”
“最多半刻鐘,半刻鐘若不來,只給你留一匹馬,我便帶弟兄們即刻往沙嶺堡去報信。”
“喏!”哨卒拱禮,即刻轉(zhuǎn)身朝城墻上跑去。
城北三人,城南兩人。
這就是順義堡當前的守備兵力。
在數(shù)以百計、數(shù)以千計的尸鬼面前,連抵擋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暖室內(nèi)另一角剛起身的一名士卒,一邊與伍長互相幫襯著披掛,一邊嘴上不停。
“伍長,堡里的老秦頭怎么辦?”
他不會走的。
真要是有一絲愿意,早在去歲就不會留。
真要是有一絲后悔,早在數(shù)日前這一伍兵丁來時,就走了。
伍長緊系甲繩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待會兒你去馬廄牽馬,我繞點兒道,去老秦頭家里......”
他眼中浮現(xiàn)出一抹無奈,“給他留把刀,或是桿長槍,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這騎巡伍長與麾下士卒不同,他是順義堡出身。
要是沒點兒念想,也不會領(lǐng)了這個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來順義堡屯駐。
但大難臨頭,他不會留戀,更不會為了一個外姓的孤僻長者,而搭上自已的性命。
他只做自已該做的。
報信,才是族長李煜給他任巡檢司伍長職所該盡的本分。
......
俞三刀遠眺堡樓,眸底閃過一絲喜色。
“燃煙了,是狼煙!”
他回身朝人群道,“弟兄們,朝廷還在,駐軍還在!”
他們才不管那是預警還是別的什么。
反正尸鬼是不會燃狼煙的。
只要想到這一點,他們腳下就走得更輕快了。
恰似冬日后復蘇的尸鬼,在白日里愈行愈暢......
俞三刀向眾人大喊,“加把勁兒!今日就入堡去,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睡個飽覺!”
“喔——!”人群中響起陣陣歡呼。
他們硬挺著天不亮就出發(fā),不就是為了心底期待的這一刻嗎?
眾人逃亡中所渴望的幸福,就是一間屋,一張安寢之榻,美美地睡上一個整覺。
這些,上林堡內(nèi)也有。
可是那些神出鬼沒的尸鬼,讓他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若不是為了口吃的,誰會愿意和尸鬼同處近鄰?
最近的時候,或許宿夜的宅院隔壁,就有尸鬼在倚著墻角低吟。
所以前方管他是誰!
賊也好,匪也罷,官最好......
只要是活的就行!
只要不吃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