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佩蕾刻仍時常想起自己在老師梅丹佐的庇佑下度過的一段不算幸福的時光,并意識到自己人生中所有的迷茫和孤獨,或許都源于那時的經歷。當她還被人視為帶來災疫的魔女、受千萬人的憎恨也受千萬人的索求時,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待在寬敞明亮的房間內,過著無需擔驚受怕的生活,并且唯一要做的事情,只有讀書。
她閱讀老師留下來的每一本書,努力記下那些繁瑣的推論和定理,在腦海中思考它們存在的理由與變化的方向,但那不是因為她喜歡知識,而是因為她確信唯有這樣做才能讓老師看到自己的價值,也堅定不移地認為,只要使用這些知識,就能幫上老師的忙,成為他的生命中無可取代的人。
無可取代,是一種很美好的說法,卻也很危險,就像佩蕾刻學習的那些知識一樣,并不是學得越多就越聰明,也不是越聰明的人就越是懂得把握自己的命運。恰恰相反,這世界上受知識困擾的人不知凡幾,而試圖用知識改變命運最終反而把自己推向歧路的人,則又是前者的百倍有余。
學會思考是認識世界的開始,但認識到這個世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樣后,又有多少人可以輕易接受呢?有人會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那就改造它,將自己的理想加諸于世界之上;而有人則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有沒有可能是自己錯了呢?錯誤的認知需要被修正,況且改變自己也遠遠比改變世界更容易。
佩蕾刻無疑是后者,當然,她也厭恨后者,那么無疑她是厭恨著自己的,厭恨自己的軟弱和逃避;老師梅丹佐、奧秘王權奧薇拉乃至泰空號,則屬于前者。但即便是做出了同一種選擇的人,往往也有各自的理由,所以佩蕾刻對這三種人的情感亦不相同。
對老師,她在敬畏之余,不知為何卻有些憐憫。總感覺那個男人的理想很偉大、信念很堅定、手段很冷酷,最終卻以最荒謬的方式死去了,他耗盡畢生心血研究出來的理論在天蒂斯提出的現實計劃面前又顯得有些小兒科了,正如后者當時所說,“我會殺死很多人,遠比你的老師殺死的人更多。”提出的理論還未來得及驗證便草草收場,在殘忍這件事上比不過現實魔女,而對于不愿配合自己研究的佩蕾刻,卻也狠不下心采取強硬的手段,只能以“觀察”和“研究”為名義,掩蓋自己凡性中的脆弱。
佩蕾刻是直到很久以后——或許就是剛剛——才理解了老師在那個時候的冷漠,并深深感到惋惜。這種惋惜不是源于假設:假設自己沒有遇見老師就好了、假設自己當時答應老師就好了、假設當時轉身離去就好了……毫無意義,而是來自于某種更加微妙的心情,就像你做了個夢,夢里既有美好的部分,也有悲傷的部分,但醒過來后才知道,原來夢境與現實其實是相反的,悵然若失。
對奧薇拉,她的感情便純粹了許多,唯有欽佩而已。對方身上值得欽佩的品質固然有許多,但佩蕾刻最難以忘懷的,便是那種像藤蔓一樣堅韌的意志,纏繞著不可預測的年輪向上攀延,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不會退縮和放棄。許多年前,或許她們曾在天之圣堂中以姐妹相稱,如今卻只能以一方殺死另一方的結局來收場,她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宿命的安排,甚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預謀這一天的情節了。尤其是在小夏姐姐……命運王權死去后,她全然不受影響,冥冥之中,已經領悟和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對于有些人來說,知識就等于詛咒,思考帶來罪惡,理解增加負擔;而對于奧秘王權來說,無法置身事外,甚至猶有過之。她知道了一切自己想要知道的知識,也就等同于知道了一切自己所畏懼和排斥的秘密;她思考著一切自己過去不明白的問題,也就等于思考著未來整個人類乃至整個凡類生命都無法理解的謎題……無所不知的奧秘王權啊,在你充滿睿智和憂傷的眼眸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佩蕾刻想,那一定是自己無法承擔的事物,所以,她覺得能夠承擔起來的人很偉大,哪怕現在,她是自己的敵人。
最后,便是泰空號了。
不愿意屈從于世界、寧愿改變世界也不愿改變自己的野獸啊,在即將死去的時刻,依然倔強地保留著人的框架,那是它在回顧自己誕生的記憶,試圖從中獲得一點點的滿足嗎?當它躺在廢墟之中,一動不動地凝望著灰色下雨的天空時,又是否還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
那時它還不被定義,只是人們想象中的模樣。結社從蒸汽圣戰的遺址上回收了機神亞歷山大遺留下來的部分殘骸,并決定以祂為原型打造出一臺劃時代的構裝機甲,為塵世間的一切紛爭都落下句號。為了這個宏偉的目標,來自不同部門、不同學科甚至不同理想的研究人員聚集在一起,眼中燃燒著野心與憧憬,他們高談闊論,雄心壯志,今日可以談論“超越舊的神明”,明日便妄想著“建立新的秩序”。而泰空號便在設計圖紙的線條中、在徹夜通明的燈火下、也在逐漸喧鬧起來的機庫中,安靜地凝視著這一幕。
它在等待自己降生的時刻,盡管仍對所謂的理想與責任渾渾噩噩,卻產生了想要探究的欲望。但最終卻淪落到塵封在機庫里、永不啟用的結果,關于原型機神泰空號的項目書上也被下定了失敗的結論,可失敗者究竟在哪里?莫非是自己嗎?一切參數都符合理論、而實戰數據更是無可挑剔,它表現出了遠超預期的力量,卻因為無人可以駕馭而被認定是一件失敗品?世界上從未有過如此荒謬的事情,但泰空號確實在理解人類的情感之前,便已意識到了他們的反復與軟弱。
塵封的歲月帶走了理想,冰冷的時光凍結了自我,在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泰空號嘗試在人群中尋找昔日創造了自己的熟悉身影,卻一無所獲。他意識到自己是被拋棄的嗎?已明白不會有人對自己抱有期望了嗎?只有魔女理解了這種復雜的情感,因為當她的魔力注入這顆冰封已久的心臟時,感受到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無助。
所以她當時就說了一句話,現在也依然會這么說——
“看來我們同命相憐啊。”她嘆息道:“但至少,我們都還有一次機會。”
或許也是最后的機會了。
雨聲是此刻唯一的憑吊者,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駕駛艙的穹頂。佩蕾刻的嘆息融進這片潮濕的寂靜里,目光穿透布滿裂痕的觀察窗,落在遠處那條重傷但仍保留著威嚴的巨龍的身上。泰空號最后的躍動已然熄滅,只有幾縷幽紫的電弧偶爾在斷裂的管線間痙攣般閃過,像垂死神經末梢的抽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明隔著駕駛艙,冰冷腥咸的雨點卻像是立刻打在了臉上,與濕氣、鐵銹與焦臭味、似乎還有一點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大腦神經,讓魔女從未如此清醒過。大地仍然滾燙,雨水落在上面嘶嘶作響,蒸騰起迷蒙的白霧。
“你的戰斗結束了啊,泰空號。”她低聲重復,近似耳語:“到頭來,無論機械、野獸、還是人類,都逃不脫他人的定義。但我想,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結果。”她停頓了一下,雨水順著駕駛艙滴落,打在泰空號冰冷的裝甲上,“而我的戰斗卻才剛剛開始。我和你們不同,你們都倔強地保留著自己的模樣,不愿被世界改變;但我是做不到的,因為我本來就是個軟弱的人,到頭來也會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吧?但即便如此,也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或許說……正因如此,才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都已經變成了這種模樣,如果還一事無成的話,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輕輕貼在了駕駛艙最大也最深的那道傷口上,透過慘淡的裂縫,可以看見這具機體的內部結構,不再是純粹的機械管線,而是堅硬的骨架、鮮紅的血管、以及還未停止跳動的心臟。
她的聲音變得極其輕微,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卻也極其堅定,仿佛害怕無法傳達什么。
“如果你也認同我的話,就將它交給我吧。”
風雨在這一刻似乎停滯了剎那。
佩蕾刻沒有說“它”是什么,但泰空號卻用自己僅存的最后一絲意志理解了:那是它自從降臨東大陸后,無時不刻感受、吸收乃至轉化的信仰之力,來自欲望、貪婪、憎恨、怨念和破壞,世界上最邪惡的毒藥,但有時也是最偉大的力量。
對于少女王權來說,則兩者皆是。
曾經,千萬人追逐疫病魔女的腳步,欲將其捧上神壇,實現自己的野心,她恐懼著那樣的未來,也不愿令自己成為真正的魔女,于是倉皇逃避,不可終日;而如今,卻主動接受了這一切,在反復無常的命運之中,隱藏著一段悲傷的故事。但泰空號無心探究,對它來說所有故事無論悲傷還是圓滿都不重要,真正令它在意的是:只要這樣做,就能夠戰勝自己的敵人了嗎?
無論是塵封在冰冷的機庫中,明明是為了偉大的事業而誕生,卻只能默默無聞地沉淪;還是喪生于巨龍的利爪之下,在一場淋漓落寞的暴雨中默默死去,百年后無人知曉……都是一種失敗,而唯獨失敗是不可容忍的。它會讓泰空號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命運對它是如此殘忍,卻又如此慷慨。
既然此刻,魔女已經為自己指引了一條勝利的道路。
那么,似乎沒什么好猶豫的。
同命相憐者,終將走向同樣的結局。
巨大的人形殘骸中,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聽覺捕捉的嗡鳴,緊接著,佩蕾刻按著的那道裂痕中,幽紫色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黯淡,卻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純粹——緩緩滲出,如同擁有生命的流質,沿著佩蕾刻的手臂蜿蜒而上,冰涼,卻帶著一股灼燒靈魂般的沉重感。
在旁觀者的眼中,這是極為驚人的一幕:機械與鋼鐵正在融化,匯入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中,仿佛她正以人的軀體,容納了機械的冷酷與鋼鐵的執著。她知道那些情感其實與人類不相容嗎?還是說,一顆心唯有停止跳動,才能避免墜入塵泥呢?
雨更大了。
佩蕾刻的手臂微微顫抖。那股幽紫色的流質并不溫暖,反而像是極北之地永不融化的冰河,順著她的血脈逆向而行,所經之處留下灼痛與霜寒交織的烙印。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如鋒利冰屑般刺入意識——那是泰空號的雙眼曾看見的:圖紙上飛舞的線條、研究人員眼中閃爍的野心、機庫里漫長而孤獨的黑暗、第一次啟動時外部世界洶涌而來的噪音與色彩……還有最后,灰蒙蒙的雨,和巨龍遮蔽天空的輪廓。
當最后的記憶徹底融入佩蕾刻的靈魂時,巨大的人形殘骸也仿佛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維系形體的力量,化為漫天幽微的灰燼,沸沸揚揚地飄散開來,被雨水淹沒,被河流沖走,直至融入這片土地最深的礦脈之中,帶來許多年后一個新的傳說。跨海而來的野獸啊,當它死于巨龍的爪下,心中究竟是滿足呢,還是說……疲憊呢?
雨聲依舊,但少了那具巨大殘骸的遮擋,雨水直接澆在佩蕾刻身上,瞬間浸透了她的頭發和衣衫。冰冷,卻讓她更清醒。魔女收回手,仰起頭,對著那條威嚴冷漠的巨龍,對那個知曉人間一切秘密的少女,或許也是對自己說——
“現在。”
“輪到我和你的戰斗了,奧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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