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學群所講壓根不像大學教授，倒像是沉浮官場幾十載的資深政客。這些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從來沒人和他講過，喬巖仿佛走進大學講堂，又深深上了生動一課，讓他感觸頗深，受益匪淺。

老師對學生的關愛是無私的，尤其是對得意門生，更是偏愛有加。不指望將來能靠上什么，但桃李滿天下的成就感，是文人骨子里的豪情萬丈和鐵血柔情。

面對心愛的學生，溫學群總有講不完的話，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他。意猶未盡道：“剛才我說得三‘不’，是為官之道，我再送你四‘字’，這是做人之本，不管將來在任何崗位都很適用。”

“第一個字‘思’，很好理解，要善于思考，思索，思達。人比動物更高級，就在于有思想。在官場上，這絕對是取得成功的致命法寶。不懂思考，不會思考，不去思考，即便能力再強，上升到一定位置就再也上不去了。這點我不擔心你，上學就愛思考學習，今后更要刻苦努力。”

“第二字‘勤’，也不必多說，勤觀勤聽勤跑勤為，尤其在你這個位置，還不到擺資格的時候，讓領導看到你始終在忙，他就很高興。眼光八路耳聽四方，少言寡語謹言慎行，所有的都落實在行動上，你就成功一半了。”

“第三字‘勇’，要勇敢，勇毅，勇進。在處理一些事情時，一定要殺伐決斷，雷厲風行，迎難而上，切不可左右搖擺，舉棋不定。錨定的事錯了也得咬著牙堅持下去，不能聽風就是雨，思想一旦動搖，一事無成。”

“最后一個字‘狠’。我最不想講這個字，但又不得不提。官場是看不見硝煙的戰場，是充滿骯臟的浮世繪，爾虞我詐，勾心斗角，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同情心要有，但不能發善心，如果有人敢觸及你的利益，毫不留情，不給對方任何翻身機會。但凡留下一個缺口，好了，反過來就是反殺。就好比打架一樣，當然我沒打過架啊。一招制敵，打到服為止，他會對你服服帖帖，要是放他一馬，瞅準時機將猛烈攻擊，你會招架不住。”

“思勤勇狠，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你還年輕，慢慢地去悟吧。有什么想不通的，過來找我，為師在仕途上可能幫不上忙，但解你心憂還是可以的。”

溫學群說的每句話，喬巖都記在心里。他感覺今天沒白來，壓在心頭很多焦慮慢慢解開了。說到底，利益平衡，這才是最關鍵的。想起當前的困惑，他主動問道：“老師，有件事情想請教你，如果我和敵人成了朋友，他遇到難處了，我該不該幫？”

溫學群揚手一指果斷地道：“幫，一定要幫。但要切記，不要和他進行利益交換，讓他永遠欠你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在必要時會發揮巨大作用的。”

喬巖思路清晰了，又問道：“那朋友遇到難處呢？”

溫學群摸著下巴深思熟慮道：“這個……視情況而定，和剛才是恰恰相反的。幫了他，要利益交換，讓他覺得心安理得。當你有難處時，用同樣的方法，才會互相平衡。”

師生兩人相聊甚歡，以至于師母叫了幾次吃飯才移步飯桌。吃過飯，又聊了一個多小時。喬巖臨走時，溫學群語重心長道：“喬巖，看著你一點點成長進步，非常高興。我的學生很多，但真正欣賞喜歡也就那么幾個，你是其中之一。如果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難了，記得找我。我雖是個教書匠，但在省里還能說得上話。”

從南江大學出來，喬巖心情格外清爽舒暢，時隔多年后，再次聆聽恩師授課，那樣的親切溫暖。這次的授課，沒講蘇格拉底黑格爾，沒談川端康成梁實秋，全是充滿哲理的人生感悟。

他在想，如果恩師從政，現在會到什么級別呢。不過現在也算有級別，他這個人文學院的副院長參照行政單位，相當于縣處級領導。這些年，流行從學院、國企跨行業調動，說不定哪天真有可能到地方任職。

不過，年齡不饒人啊。

惜別母校，喬巖給王雅打了個電話。聽到他來了夏州，王雅激動得語無倫次，約定在省委大院見面。

省委大院有武警站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進的，要有通行證，或者有人帶上去。喬巖至今沒進過全省最高的權力機關，走到跟前時有些莫名的膽顫，大門口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就讓人望而卻步。

快到門口時，老遠就看到王雅佇立在門口焦急等候。她不認識康波的車，但似乎有心靈感應，猜到喬巖駕駛著這輛車，露出燦爛的笑容，拼命揮著手。等開到門口時，她異常客氣和值班武警溝通了半天，才放了進去。

車子停好后，王雅一臉欣喜，滿眼冒光，若不是在省委，估計就撲在懷里了。

王雅不停地搓著手，掩飾著內心激動，不敢相信眼前為真，眨著大眼睛道：“我還以為你開玩笑呢，沒想到真的來看我了，有點小小感動，嘿嘿！”

喬巖看著她可愛的模樣，故意道：“又不是專門看你，來辦事順道繞過來的。”

王雅臉色一沉，撅起嘴巴佯裝生氣地道：“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就說專門看我會死啊。”

喬巖笑了起來，抬頭看著并不雄偉的大樓，小聲嘀咕道：“借你的光，第一次來這里，帶我參觀參觀？”

“行啊，沒問題。”

“書記辦公室能參觀不？”

王雅白了眼道：“等我當了書記，順便進出。”

一通玩笑后，王雅指著樓簡單介紹著，正中央是省委大樓，兩側較矮的分別是組織部和紀委。帶著敬畏之心進入紀委大樓，和縣紀委差不多，工作人員行色匆匆，氣氛極其壓抑。

王雅被抽調在第十二審查調查室，和縣里一樣，這個部門辦得都是大案要案。進入辦公室，工作人員都在伏案認真工作，抬頭很冷漠地瞟了眼喬巖，繼續面無表情安靜工作。

來到狹小的辦公桌前，王雅捏著嗓子低聲道：“這就是我的辦公桌，比縣里還慘吧。”

喬巖知道紀委的紀律，道：“我們換個地方聊吧，你要不方便，我等你下班。”

“等著，我去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