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城的夜空,與長安的絢麗截然不同。
這里沒有溫暖絢爛的煙花,沒有承載祝福的祈燈,只有燃燒的火焰、滾滾的濃煙、以及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糊味。
城墻已然多處坍塌,巨大的缺口像是野獸猙獰的傷口,裸露著斷裂的磚石和焦黑的木料。
城樓、敵樓大半焚毀,余火未熄,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將城墻上的慘狀映照得如同煉獄。
守軍的尸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橫陳在墻頭、馬道、垛口,有的被炸得支離破碎,有的被燒成焦炭,有的則是被刀槍箭矢奪去了性命,鮮血浸透了磚石,匯聚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順著城墻的縫隙緩緩淌下。
空氣中除了血腥,還有一種皮肉燒焦的惡臭那是被點燃的士兵,在極度痛苦中掙扎死去后留下的味道。
但城池并未完全陷落。
城內,激烈的巷戰仍在繼續。
劉寶麾下那些最死硬的親信、被洗腦的狂信徒、以及無路可退的亡命徒,仍在依托著殘破的街巷、民居、甚至是同伴的尸體,進行著絕望而瘋狂的反撲。
“殺。殺光這些朝廷鷹犬!”
“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闖王有令!斬敵一首,賞銀百兩!后退半步者,立斬!”
瘋狂的吶喊、垂死的哀嚎、兵刃碰撞的鏗鏘、箭矢破空的銳響、火銃發射的爆鳴……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血腥殘酷的死亡交響。
火光跳躍的街道上,尸體層層疊疊,幾乎無處下腳。
殘破的軍旗、斷裂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燃燒的房屋殘骸,構成了地獄般的景象。
鮮血在青石板路面上匯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洼,倒映著搖曳的火光,也倒映著仍在殊死搏殺的身影。
在一條相對寬闊的主街口,戰斗尤為激烈。
“噗嗤!”
一桿銀槍如毒龍出洞,精準地刺穿一名揮舞著鬼頭大刀、狀若瘋虎撲來的叛軍頭目的咽喉。
槍尖一擰一抽,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
那叛軍頭目雙目圓瞪,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不甘地向前撲倒。
銀槍的主人皇甫梵律,此刻正背靠著一處半塌的商鋪殘墻,微微地喘息著。
她身上那套特制的銀色魚鱗細甲,此刻已沾滿了血污和煙塵,左肩甲上甚至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差點破甲。
頭盔下的發絲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額前,但那雙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依舊銳利如鷹隼,冷靜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殺的戰場,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獵殺。
她手中那桿丈二銀槍,槍尖雪亮,槍纓早已被血浸透,凝結成暗紅色。
槍身上也布滿了新舊不一的劃痕,顯示著它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戰斗。
在她身前,橫七豎八倒著十余具叛軍尸體,死狀各異,但致命傷幾乎都在咽喉、心口等要害,顯示出其主人精準狠辣的槍法。
然而,更多的叛軍正從街道兩側的巷口、屋頂、甚至是燃燒的房屋窗戶中涌出,他們有的披甲,有的只著布衣,有的手持制式兵刃,有的則揮舞著鋤頭、菜刀,臉上帶著瘋狂的猙獰,嘶吼著撲來。
“殺!殺了這個女將!為兄弟們報仇!”
“上!她只有一個人!”
皇甫梵律深吸一口氣,壓下肺部的灼痛感,銀槍一抖,擺出防御姿態。
她并非孤身一人,但她的親衛在之前的沖鋒中被打散了,此刻身邊只剩下五六個同樣浴血的士兵,背靠著背,組成一個小小的圓陣,抵御著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敵人。
“皇甫將軍!援軍!是援軍到了!”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驚喜地指向街道另一頭。
只見那邊火光搖曳處,數十道矯健的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沖殺過來。為首一人,并未著甲,只穿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勁裝,手中并無兵刃,但所過之處,叛軍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正是許長生。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數,動作簡單、直接、高效到了極致。
或是并指如刀,精準戳中敵人咽喉。
或是屈指成爪,瞬間扭斷脖頸。
或是看似輕飄飄的一掌拍出,中者便如遭重錘,胸骨塌陷倒飛而出。
他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叛軍斃命,且死狀可怖,極大地震懾了敵膽。
“是許大人!許大人來了!”皇甫梵律身邊的士兵精神大振。
許長生如入無人之境,很快殺透重圍,來到皇甫梵律身邊。
他掃了一眼現場,看到皇甫梵律肩甲上的刀痕和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受傷了?”
“不礙事。只是沒想到劉寶對于河州龍氣掌握的這么深,加持在這些普通士兵身上有些費力。”皇甫梵律搖了搖頭,銀槍一擺,將一名試圖偷襲的叛軍刺了個對穿,語氣依舊冷靜,“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坐鎮中軍,指揮大局么?”
“大局已定,剩下的不過是清剿殘敵。”
許長生淡淡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雖然恐懼但仍在瘋狂涌上的叛軍,“倒是你這里,動靜不小。劉寶的殘部,看來都集中到這一片了。”
“他們在往州牧府方向潰退,應該是想與劉寶匯合,做最后的困獸之斗?!被矢﹁舐梢粯屘麸w一名敵人,語速很快。
“劉寶本人應該還在州牧府。我已命人從兩側包抄,切斷他們的退路。但這些人很瘋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p>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名渾身是血、斷了條手臂的叛軍老兵,突然從斜刺里的一處廢墟后沖出,左手握著一把短刀,眼睛赤紅,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不顧一切地撲向許長生,顯然是想同歸于盡。
“小心!”皇甫梵律下意識地要挺槍攔截。
許長生卻只是微微側身,在那叛軍撲到身前的瞬間,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食指與中指并攏,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其眉心。
“噗。”
一聲輕響,那叛軍老兵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眼中瘋狂的光芒瞬間凝固、渙散,軟軟地癱倒在地,眉心處只有一個淺淺的紅點,卻已氣絕身亡。
“垂死掙扎罷了。”許長生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劉寶跑不了。他若聰明,現在自裁,還能留個全尸?!?/p>
話音未落,街道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火光中,一面玄底金邊的“夏”字大旗迎風招展,一隊約兩百人的精銳騎兵,簇擁著一員女將,如旋風般沖殺而來。
騎兵之后,是更多手持長槍勁弩、步履沉穩的步卒。
那女將一身赤色山文甲,外罩猩紅披風,頭戴鳳翅盔,手中一桿點鋼槍,槍出如龍,所向披靡,正是綺羅郡主。
她率領的親衛騎兵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入叛軍混亂的陣型,瞬間將本就搖搖欲墜的叛軍防線徹底撕碎。
綺羅來到兩人身邊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氣道:“你們沒事就好。東、西、北三門已基本肅清,頑抗者盡誅,降者已集中看押。南門附近尚有零星抵抗,但已不成氣候。劉寶和他的死黨,應該都龜縮在州牧府一帶了。”
“郡主來得正好?!痹S長生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我和女俠也判斷劉寶在州牧府。這些人拼死抵抗,是想為他斷后,或者掩護他突圍。不過,他插翅難飛?!?/p>
綺羅看著滿街的尸體和仍在負隅頑抗、但已明顯露出頹勢的叛軍,又看了看遠處州牧府方向那依舊燈火通明、卻已被團團圍住的建筑,英氣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大局已定。河州……拿下了!”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和焦糊味讓她微微蹙眉,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功告成的暢快感。
自奉旨南下平叛以來,大小十余戰,歷經波折,終于在此刻,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傳令!”綺羅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喊殺聲中清晰傳出,“各部穩步推進,向州牧府合圍!反抗者,格殺勿論!繳械投降者,暫不處置!務必生擒或確認劉寶尸首!”
“遵命!”身旁的傳令兵大聲應諾,打馬而去。
“走吧?!痹S長生當先邁步,朝著州牧府方向走去,聲音平靜無波,“去見見這位地脈化龍、開國稱帝的闖王最后一面?!?/p>
皇甫梵律提槍跟上,綺羅也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手握點鋼槍,與二人并肩而行。
身后,精銳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上,清理著殘存的抵抗,一步步向著河州城的核心。
州牧府,壓迫而去。
街道兩側,火焰在廢墟上噼啪燃燒,映照著三人沉穩而堅定的背影,也映照著這座飽經戰火、終于迎來黎明前最后黑暗的城池。
…
當河州在血與火中迎來破曉時,數千里外的長安,卻是另一番盛世繁華、歌舞升平的景象。
皇宮,太和殿。
今日是鳳臨公主夏元曦的十七歲生辰,正宴設在此處。
殿內張燈結彩,金碧輝煌。巨大的蟠龍金柱撐起高高的穹頂,上面繪著日月星辰、祥云仙鶴。
數百盞宮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身著彩衣的宮女們如同穿花蝴蝶,手捧金盤玉盞,將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殿內擺開了百余張紫檀木案幾,按照品級爵位,坐著大炎的皇親國戚、文武重臣、勛貴命婦。
人人錦衣華服,珠光寶氣,言笑晏晏,一派喜慶祥和。
慶元帝高坐于御座之上,面帶溫和笑意。
陳妃娘娘陪坐一側,今日她盛裝出席,鳳冠霞帔,雍容華貴,臉上帶著為人母的欣慰與驕傲。
太子夏丹青坐在下首左側首位,神色從容,偶爾與身旁的朝臣低聲交談幾句。
大皇子夏鴻運坐在對面,表情平淡,只是目光偶爾掃過殿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
主角小公主夏元曦,今日更是盛裝打扮。
她身穿一襲正紅色的宮裝長裙,以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裙擺曳地,行走間流光溢彩。
如云的青絲梳成了精致的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鳳凰步搖,兩側各插一支碧玉玲瓏簪,耳垂上墜著紅寶石耳珰,頸間戴著赤金瓔珞圈,腕上套著羊脂白玉鐲,通身上下,無一不精致,無一不華貴,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小臉,更是明艷照人,顧盼生輝。
她端坐在御座下首專設的席位,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和禮物。
太子哥哥送的是一對南海進貢的夜明珠,雞蛋大小,夜間自行發光,溫潤皎潔,價值連城。
大皇兄送的是一柄西域傳來的琉璃屏風,七彩斑斕,晶瑩剔透,日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其他皇子公主、嬪妃娘娘們,也各有厚禮,或是東海珊瑚樹,或是北地紫貂裘,或是前朝名畫,或是孤本典籍,或是精巧絕倫的珠寶首飾,或是奇巧有趣的西洋玩物……琳瑯滿目,堆積如山,每一件都足以讓尋常富貴人家傾家蕩產。
小公主臉上帶著得體而禮貌的微笑,對每一位送禮之人點頭致意,說著“多謝皇兄、皇姐、娘娘厚愛”,禮儀周全,無可挑剔。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那雙向來靈動活潑的桃花眼里,此刻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雀躍,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殿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又似乎對那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并無太大興趣。
只有當陳妃娘娘關切地問她是否喜歡某件禮物時,她才會提起精神,甜甜地說“喜歡,母妃選的,元曦都喜歡”,但那笑容,終究不似昨夜看到煙花和祈燈時,那般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璀璨。
她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另外一邊。
飛到了……那個答應給她三份“新奇禮物”,卻只送了兩份,還欠著她最后一份的“專屬奴才”身上。
宋長庚……他說的第三份禮物,究竟是什么呢?會比煙花和祈燈,更讓她驚喜嗎?
…
正宴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終于在午后時分結束。繁瑣的禮儀,冗長的賀詞,以及那些雖然珍貴卻千篇一律的禮物,讓小公主覺得有些疲憊,也有些……無聊。
但她的精神,在正宴結束的那一刻,立刻重新振作起來。
曦華宮,后花園的攬月閣。
這里被精心布置過,不似太和殿那般莊重恢弘,卻更顯雅致溫馨。
臨水的敞軒四面掛上了輕紗,微風拂過,紗幔輕揚。
軒內鋪設著柔軟的地毯,擺放著十數張矮幾和錦墊,矮幾上早已擺滿了時令鮮果、精致點心、和各色蜜餞干果。
沒有嚴肅的禮官,沒有那么多規矩束縛,受邀的都是小公主平日玩得好的宗室子弟、勛貴家的千金公子,以及幾位與她關系親近的公主、皇子,加起來不過二三十人,氣氛輕松而愉快。
“元曦!生辰快樂!”一個穿著鵝黃色襦裙、圓圓臉蛋的少女最先蹦過來,親昵地挽住小公主的胳膊,她是安國公的嫡孫女,趙婉兒,小公主的閨中密友之一。
“元曦姐姐,這是我自己繡的荷包,針腳不好,你別嫌棄。”另一個略顯靦腆的藍裙少女遞上一個繡著玉兔搗藥的香囊,她是淑妃所出的三公主夏元瑾。
“元曦,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獻寶似的捧上一個木盒,打開一看,里面竟是一只通體雪白、眼珠碧藍的波斯貓幼崽,正怯生生地“喵嗚”叫著。
這是康郡王世子夏文軒,也是個愛玩的。
其他受邀的少男少女們也紛紛圍上來,送上自己的禮物和祝福。
禮物雖不如正宴上那些貴重,卻多是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兒,或是親手制作的心意之物,更得小公主歡心。
她臉上終于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燦爛明媚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最嬌艷的花朵,在攬月閣中綻放開來。
她像只快樂的小鳥,在朋友們中間穿梭,嘰嘰喳喳,時而炫耀太子哥哥送的夜明珠有多亮。
又是抱怨大皇兄送的琉璃屏風太重不好擺放。
又拉著小姐妹們點評誰送的簪子樣式最新穎。
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攬月閣。
“元曦,你那個專屬奴才呢?怎么沒見他來?”趙婉兒好奇地問道,她早就從小公主口中聽說了無數關于“宋長庚”的“英雄事跡”和“新奇玩意兒”,早就好奇得不行。
提到宋長庚,小公主的眼睛瞬間更亮了,小下巴一揚,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他呀,去給本宮準備最后一份生辰禮物啦!說好了是驚喜,自然要最后才登場!”
“哦?就是昨夜那個……煙花和祈燈?”一個年紀稍長些的皇子,四皇子夏元朗接口問道,臉上也帶著好奇和些許不可思議。
昨夜那照亮半個長安城的奇景,他們這些住在宮里的皇子公主自然也都看到了,震撼之余,也對制造出那等奇觀的“宋長庚”充滿了好奇。
“對呀!”小公主用力點頭,桃花眼里滿是光彩,“你們是沒看到,昨晚的煙花有多漂亮!那么多種顏色,在天空炸開,像花兒一樣!還有那些祈燈,居然能飛上天,還能排成字!恭祝鳳臨公主殿下千秋華誕!整整十一個字呢!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看見啦!”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那神采飛揚的模樣,比收到任何奇珍異寶都要開心百倍。
“真的假的?燈還能飛上天?還能自己排成字?”一個勛貴家的公子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我昨晚也看到了!真的!滿天都是會飛的光點,最后真的變成了字!我爹還說,這是神跡呢!”另一個小姑娘激動地附和。
“那個宋長庚……不過是個銀甲衛吧?真有這么大本事?”有人懷疑。
“什么叫不過是個銀甲衛?”小公主立刻不樂意了,叉著小腰,一臉傲嬌,“宋長庚可不是普通的銀甲衛!他是本宮的專屬奴才!專門伺候本宮,逗本宮開心的。
他會的可多了!會講故事,會做好吃的,還會做各種你們想都想不到的新奇玩意兒!昨晚的煙花和祈燈,就是他做出來的!”
她語氣里的驕傲和炫耀幾乎要溢出來,仿佛擁有宋長庚這樣一個“奴才”,是比擁有夜明珠和琉璃屏風更值得驕傲的事情。
周圍的皇子公主、勛貴子弟們聽著,臉上都露出了艷羨的神色。他們身份尊貴,什么珍玩寶物沒見過?但像煙花、祈燈那樣神奇、浪漫、獨一無二的東西,卻是聞所未聞。
能搗鼓出這些玩意兒的“奴才”,更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粗」髂茄笱蟮靡狻⑽舶投伎炻N到天上的小模樣,他們心里說不羨慕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