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開向村東頭，金彪家就在那里。
還沒等車停穩(wěn)，就聽見院子里傳來中氣十足的哀嚎：“哎呀……我這把老骨頭啊……倒炕上就沒人管嘍……想喝口水都難啊……養(yǎng)兒防老，防個屁啊……”
金戈和金媽媽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金彪氣得低聲吼了句：“又來了！一天不演幾場渾身難受！”
三人下車進(jìn)了院。
房子窗戶開著，那叫喚聲想聽不清都難。
推門進(jìn)屋，一股老人味撲面而來。
屋里收拾得還算干凈，二大爺蓋著薄毯，半倚著墻，身上還一抽一抽的，完全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見金媽媽和金戈進(jìn)來，二大爺眼睛一亮，又開始了表演：“他老嬸兒啊，老小你們可算來了，你們給我評評理，我這當(dāng)?shù)陌c在炕上動不了，想喝口水，喊破了嗓子，這兔崽子就當(dāng)沒聽見啊，我這心啊，拔涼拔涼的……”
金彪聽得火冒三丈，拳頭都攥緊了，剛要張嘴懟回去，卻被金媽媽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了，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出去。
金彪無奈地瞪了父親一眼，聽話地轉(zhuǎn)身出了屋，順手把門關(guān)上了。
屋里頓時安靜不少，只剩下二大爺粗重的呼吸聲。
金媽媽站在炕沿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二哥，這么作，真不怕把你兒子的心作涼了，往后真不管你了咋整？躺炕上等死？”
二大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一撇，語氣篤定：“他敢？我是他爹，他脾氣是不好，但我了解他，心軟，孝順！他不管我？不可能！”
“孝順？”金媽媽輕笑一聲：“孝順的孩子，都是父母懂得體諒、知道分寸才換來的。二哥，你沒把有財忘了吧？”
提到死去的金有財，二大爺臉上閃過一絲哀傷：“我那可憐的五弟啊……唉，可惜了。”
“他前幾天給我托夢了。”金媽媽直勾勾地盯著二大爺。
二大爺來了興趣：“托夢？說啥了？”
金媽媽一臉認(rèn)真地說道：“他說啊，下頭有點冷清，馬上……就有一個哥哥要下去陪他了，讓我有個準(zhǔn)備，家里可能要辦白事。”
二大爺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后背有點發(fā)涼：“哥、哥哥？哪個哥哥？大哥？老三？”
金媽媽搖搖頭：“我也問了，我說你三個哥哥身體都挺好，能吃能喝的，是哪個哥哥啊？可他沒說完，我夢就醒了。”
“……”二大爺。
“我醒了就琢磨啊，大哥硬朗，三哥雖然鬧騰，可身體也沒大毛病。咱們這一輩兒，就你……”她還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二大爺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腿。
二大爺被她看得心里直發(fā)毛，雖然他對鬼怪深信不疑，可他又多疑，腦子里合計著：是不是我兒子找老五家的合起伙來嚇唬我呢？
想到這里，二大爺試探著問：“老五真這么說的？不是彪子那小子讓你來騙我的吧？”
金媽媽臉色一沉：“二哥，你這話說的，有財是我男人，我能拿他托夢的事兒胡說八道？我是看在彪子兩口子跟我關(guān)系好的份上，才跟你說這些的，信不信由你！”
一聽這話，二大爺徹底慌了。
“反正我把話帶到了，是生是死，是好是壞，你自己受著。真到了那天，我這個當(dāng)?shù)苊玫模敹喑鲆磺K錢的禮錢。行了，話我說完了，老小，咱們走。”說完，金媽媽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金戈全程像個背景板，站在母親后面一聲不吭。
這種場合，他這個小輩確實沒有插嘴的份。
眼看金媽媽真要走了，二大爺猛地坐直了身子，急聲喊道：“大玲子！你等等！”
金媽媽腳步停在門口：“干啥？”
“老五真沒說清楚是哪個哥哥？還是……還是就指著我說的？”二大爺說這話時聲音都哆嗦了。
金媽媽側(cè)頭看著他：“夢嘛，哪能那么清楚？反正我就知道這些。二哥，你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最清楚。”
言罷，金媽媽拉開門走了出去。
金戈跟在母親身后，待出門時特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炕上的二大爺已經(jīng)徹底坐了起來，眼里的驚恐讓他有點想笑。
門外，金彪見他們出來，趕緊站起身，用口型無聲地問：“咋樣？”
金媽媽沒答話，只是沖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后低聲對金戈說：“走吧，回你三大爺那看看，這邊讓你二哥自己處理。”
金彪會意，臉上閃過一絲感激，親自送他們離開。
母子倆不緊不慢地往三大爺家走，金戈忍不住問：“媽，你真夢到我爸了？”
金媽媽白了他一眼：“夢什么夢？你爸在下面忙著還債呢，哪有空給我托夢？我那是嚇唬你二大爺呢！他那個人，疑神疑鬼，又怕死，跟他講道理講不通，就得用他信的東西治他。”
金戈有些擔(dān)心：“能管用嗎？”
“話點到為止，他要真惜命，想多活幾年，自然就知道該怎么做了。很多時候，歲數(shù)大的人總躺著不動，這樣走得更快，反之，總溜達(dá)的，身體就會健康很多。”
“這就是老人常說的，越呆越廢？”金戈問。
“是這么個理兒。”金媽媽現(xiàn)在和二姨早上起來就出去溜達(dá)一圈，歲數(shù)大的人就得適當(dāng)鍛煉，不能在家里窩著。
金彪走進(jìn)屋，剛要將水遞給父親，卻看見父親自己下了地：“爸，你腿好使了？”
“滾一邊去！”二大爺一把搶過金彪手中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你老叔邪性，那個死法指定有啥說道。”
“你就不怕我老嬸騙你？”金彪揶揄地問。
“你老嬸兒騙我干啥？”二大爺白了他一眼：“咱們家，你媽那么對你老嬸兒，她都不計前嫌過來跟我說這些，她一直都是豁達(dá)的人。”
金彪聞言，義憤填膺地問：“爸，你知道我老嬸兒啥樣，你還眼看著我媽欺負(fù)人家，有你這樣當(dāng)大伯哥的嗎？”
“那咋了？你的大爺不也沒管你大娘嗎？男人哪能管女人之間的事兒！”二大爺并不覺得自己當(dāng)初坐視不理有多過分：“反正，我沒參與就行唄！”
“你這是助紂為虐！”
“你還整上成語了，你要是再說我不愛聽的，我就接著在炕上躺著！”二大爺沒好氣的說道。
“別別，你就當(dāng)我剛才放了個屁！”金彪可不希望父親再躺著了，他真的承受不住了，一天天的有味倒是好說，關(guān)鍵是折磨人啊！
二大爺伸手推了他一下，讓他滾出去！
金彪見好就收：“爸，我去金明那里幫著忙活忙活。”
“去吧。”二大爺這事兒不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