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就是皇上的旗子。
這旗子只要一直對著他搖，一直唱他想聽的調子，一直替他把‘忠孝’二字喊得震天響，那旗子底下的小動作，只要不傷及旗桿根本，他根本懶得細究！我罵楊慎，罵得越狠，越能證明我這面旗子插得穩當，插得他心花怒放！”
林幸忽然眼睛一亮：“這些小動作，未必不是皇上想看到的？”
“哈哈哈，運時，你想多了，自污我還不夠資格。”
林幸訕訕而笑。
確實如此，在皇帝眼里，姜驚鵲此時算不了什么，大明三品以上的官員就有一百多，七品以上有多少呢，全國約有萬人，光中央朝廷就將近千人。
哪有那么多功夫操心邊陲一個同七品待遇的少年？
六夫人回到望江樓雅間時。
楊廷和仍立在窗邊，暮色將他佝僂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磚地上。她走近低聲道：“老爺，宅子已交割，姜公子收下了。”
楊廷和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六夫人立在原地，指尖無意識絞著帕子，唇動了動，卻終究沒出聲。
“你不理解？”楊廷和忽然開口，聲音干澀，“覺得老夫讓敏行去罵親兒，太過冷血？”
六夫人肩頭一顫，垂首默認。
楊廷和緩緩轉身，昏黃光線映著他眼下的深紋：“第一，敏行此行是替天子‘申飭逆臣’。他罵得越狠，越顯其忠君純孝，皇帝便越喜他，這是給他加碼，讓他爬得快些。”
他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窗欞：“第二，用修要的不是安慰！他領著百官叩闕，熱血一涌害死同僚十六人，流徙百余人。這般蠢行，不該罵醒嗎？！”
突然他咳嗽幾聲，胸口起伏：“你以為老夫愿意看親兒子流放三千里？若真能硬頂皇帝成事，老夫何至于自請致仕，滾回這蜀中！”
六夫人愣住了，是啊，以老爺的身份怕是能組織千人逼宮吧？！
楊廷和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若是老夫組織，勛貴們會樂見其成，京營在她們手中，文官做這種事，就像漏風的篩子，想保密是不可能的，到時候會是什么結果？”
“都，都，成刀下……”六夫人臉色變得煞白。
“不。”楊廷和搖搖頭，繼續道，“咱們這位皇帝可不是莽夫，他會將人驅散，隨后慢慢收拾，一個也跑不了，邊換人邊殺人。”
雅間死寂，只余江風穿過窗隙的嗚咽。
“老……老爺，那為何要給他宅子？”她啞聲道。
“就是個給外人看的由頭罷了，拿了老夫的好處，替老夫跑腿，但他心有不甘，卻大罵楊慎……哈哈哈，就是這么個戲份……另外這小子要成親，也算是老夫送他一份禮。”
楊廷和擺擺手，背過身去：“我再瞧一會兒景。”
姜驚鵲接了楊廷和的任務，心頭像壓了塊石頭。
他明白得盡快把手頭幾件要緊事理清，首當其沖便是蜀王府乙字三號庫。上次夜探王府后匆匆離開，一晃竟已過去一個月。老師楊廷儀那邊，自己竟連個交代都沒有。
他當即決定先去書院見老師，詢問這一個月來他去蜀王府的情況。
回到青云樓，用過午飯后，牽了一匹馬，直奔城外大益書院，抵達書院，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姜驚鵲腳步一頓。
印象中永遠凌亂不堪的格致堂小院，整潔了許多。
院子里曾經滾落的空酒壇被也都不見了，那張破舊的書案上，筆墨紙硯規整地擺放著，虬勁老梅樹下的落葉更是一片也不見。
他穿過小院，走到屋門前，敲了敲門。
“進。”
是楊廷儀的聲音。
姜驚鵲推門而入。
一股暖意夾雜著墨香撲面而來，屋內點著炭盆，火星偶爾噼啪作響，深秋的書院里，溫度要比城區內低了一些。
楊廷儀端坐在那張堆滿書籍和稿紙的書案后，腰背挺得筆直，看見他進來，目中喜意非常。
眼前的楊廷儀讓姜驚鵲感到意外。
白發梳理過，不再完全披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棉袍，枯瘦的臉上，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驚人，里面仿佛燃著一團火，充滿了姜驚鵲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生氣。
“師父。”
楊廷儀溝壑縱橫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花白的胡子也跟著抖動起來。
“敏行！”他撐著桌面就站起身，“你回來了！好，回來得好！”他大步繞過書案走過來，手用力拍在姜驚鵲肩上。
“弟子不孝，有急事回了一趟家鄉，遲歸月余，未能及時向師父稟報。”姜驚鵲拱手行禮。
“無妨！回來就好！”楊廷儀擺擺手，沒讓姜驚鵲繼續行禮。
“師父精氣神不錯。”
“為師有了你這個徒弟，心里頭……透亮，怎能不好？”
姜驚鵲耳根有些發燙，自己還真沒干啥，這一個月除了娶了個媳婦，別的可以說啥事也沒做成：“師父過譽了，弟子惶恐。能得師父教誨，是弟子的福分。”
“惶恐個屁！”楊廷儀瞪了他一眼，“老夫何曾輕易夸人？你小子擔得起！說正事。”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姜驚鵲，顯然看見徒弟歸來，心情極好。
姜驚鵲收斂心神，正色道：“是。弟子離府前，曾與師父同去蜀王府討要乙字三號庫遺物，后來因合江之事倉促離開，不知師父后來……可曾再去過蜀王府？情形如何？”
楊廷儀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
“去了，三次。”
“如何？”
“朱讓栩那個蠢貨肥豬，一次都沒見老夫！”
姜驚鵲倒是不意外，乙字三號庫本來跟楊廷儀就沒什么關系，蜀王又不想跟楊廷儀起沖突，干脆就避而不見。
正待開口詢問具體細節，卻見楊廷儀突然一臉的快意，聲音充滿了幸災樂禍：
“嘿嘿，敏行，你猜怎的？老天爺開眼！報應不爽！蜀王府遭了大災了！”
“災禍？什么災禍？”
“火！”楊廷儀枯瘦的手指用力戳著桌面，“大火！沖天的大火！就燒在王府后苑！燒得那個透亮，映紅了半個成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