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門大街內外圍滿了人,相當一部分是跟隨天子的號召而行動的,一些勛貴以為宇文護倒臺的時候終于到了,另一些則不好推卻天子的盛意,使得天子身邊的擁護者變得更多了些,但更多人則閉門不出,唯恐卷入兩方的斗爭。
“至少得死一個。”
雖然沒有出面,但他們躲在自家宅邸中,仍在竊竊私語,分析著皇帝和晉公誰勝誰負,為此爭論不休。
“不過天子出宮,實在世所罕見,即便是孝莊帝也沒搞出這么大的陣仗來,在宮中就給天柱大將軍辦了……”
“這么看,晉公對天子的掌控也就那樣了,都已經換了第三個皇帝,居然也壓制不住,看來晉公的本事不過如此……”
“聽聞晉公差點死在宮中,若不是僥幸,現在只怕天子已經開始誅殺他的心腹了。”
“當真?真是,君無君威,臣無臣德,我們周國以后,到底是個什么樣子啊……”
這番動亂也傳入于謹耳中,四子于智來到書房,見到父親仍在看書,心中忍不住贊嘆父親的沉穩。
“父親。”
于謹放下書:“天子還是出宮了?”
“嗯,此刻正率上千衛士,去往晉公府上,揚言要為國鋤奸。”
“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啊。”于謹輕捋胡須,比起兩黨相爭,他更忌憚齊國那位天子,如今他書中的預言,幾乎全部應驗了。
再想想他之前也擺平了皇叔、太后和勛貴們,比他們這位皇帝不知高到哪里去,于謹不由得低嘆:莫非天命終究在東朝耶?
“父親,咱們是否要率人出府,襄助一方?”
對于智的問題,于謹連眼皮都不抬:“你欲助何方?”
“當然是天子!”于智懇切道:“現在天子如曹髦討伐司馬昭故事,想是晉公對朝廷的掌控衰弱,不滿他的大有人在,因此天子才得以出宮。若能誅殺府上的晉公,則大事可定,天子收攬權柄,若此時支援天子,無異于雪中送炭,天子定然大悅。”
這番說辭沒什么問題,但于謹想起前些日子,宇文護夜擾的事情。
自己既不想宇文護奪了太祖的帝位,那樣平白無故低于宇文護一頭,而且太祖的子嗣也會被誅殺殆盡,不是他們這些老臣愿意看見的;但也不想真的出面襄助宇文憲,若宇文憲掌權后忌憚他們這些老臣,同時怨恨他們當初不助其兄,那災禍就會降臨。
自己看不上宇文護,宇文護卻能容納自己;不希望太祖子嗣出事,但唯恐找來猜忌,于謹此刻只恨自己活得太長,總趕上這些破事,若自己早幾年死去,子孫怎么做,自然有他們的計議,哪怕于智自己率人出去行動,事情失敗遭到清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其他三個在外地任職的兒子也不會被怎么樣。
可惜,他還活著,子嗣無論怎么做,都必然有著他的授意,這就是活太長的壞處了。
“不去。”
于謹拒絕,令于智錯愕:“這……”
“天子能從宮中出來,必然是突破了重重圍堵,聽人說他身上還沾染許多鮮血,可見其英武非凡,是太祖子嗣。但他謀事不周,原要在宮中刺殺晉公,卻令晉公走脫,可見其行動多憑一腔奮勇,勇則勇矣,卻不能持久,我等只需靜看。”
冒險是弱者的特權,身居高位的自己并不需要賭博,像趙貴獨孤信一樣賠掉一世英名。
“且看他能否亡羊補牢,真能在府中斬殺晉公,則天命在眷,吾等輸誠是以;若最終晉公得意,天子還圈,吾等也能坐保榮祿。”
于謹是不想干涉這類事情的,而且無論誰勝誰負,齊國都要趁這個機會入侵,至少如果他是齊人,一定會把握時機,何況是太子時就敢西征的齊主。
與其把國家的賢臣良將在斗爭的漩渦中白白浪費,還不如作壁上觀,應對接下來齊國的挑戰,這是于謹的判斷。
天子的勢力原本就不及晉公,成功之后卻能得到晉公治理后的國家,這本就是以小博大的暴利買賣,其中的權力差異,就是天子要承擔的風險,沒有一個皇帝是不經歷磨難就輕松掌握實權的,輕松獲得巨大權柄的同時,往往磨難才剛剛開始。
“……兒明白了。”
于智冷汗津津,離開書房,喝令仆人們嚴守府門,不許放任何人,包括天子的使者入府。
宇文憲來到晉公府所在的街口后,反而停下了。
他站在御輦上佇劍,和晉公府遙遙相對,一來是因為晉公府衛森嚴,氣勢凝重,不好強攻;二來是等待那些聽從自己號召的文武大臣率領家丁前來,需要一些時間;三來,他也是在等待,等宇文護出府和他對峙。
宇文護不敢出府或出不了府自然最好,自己當時給他那兩下,他挨得不輕,此刻也許還躺在床上,若能昏迷個三五日,那事情全都結束了,他再不用醒來;若他清醒,那自己也可以當眾數落他的罪責,以太祖的威名震懾眾兵,將宇文護斬殺。
走到這一步,宇文憲頗有自得之感:自己到底比曹髦厲害一些,已經摸到了夢想的邊緣。
人漸漸匯聚,眾人都看著御輦上的皇帝,見他滿身沾血,心中也倍感恥辱:皇帝如此憂愁,臣下怎能不怒?
不過這種人并不占多數,畢竟周國才建立四年,不是為宇文氏舍命的勛貴沒有這種感觸,更多的是看熱鬧的人群,希望跟著天子混點賞賜,以后也好吹噓自己見過大世面。
見差不多了,宇文憲便駛動御輦,緩緩向前移動,周圍的人們心神一震:大的要來了!
未等人下令,立刻就有士兵阻攔在眼前,宇文憲大怒:“朕為天子,你是什么人,敢攔天子的車駕?!”
眼前阻礙的士兵也很害怕,但他仍咬牙道:“此乃晉公府邸,晉公為天子堂兄,即便是天子,也要對晉公客氣!”
“找死!”宇文憲破口大罵:“宇文護承太祖遺命,本應以助君安庶、輔弼社稷為己任,他卻獨攬朝權,廣植私黨,交通宵小,敗壞朝綱,豈非深負太祖托付之重!”
“更甚者,為固權位,他竟又連弒二君,我的二位兄長都是他的堂弟,也都遭其毒手,其安能再以天子堂兄稱之!”
群眾嘩然,這種皇室大瓜由皇帝親自在市井間向臣民公布,無異于官方背書,宇文護的國賊之名難以抹除。
一時間群情激奮,百姓們紛紛高聲呼應皇帝:“陛下所言極是!家有此賊,豈可稱兄,況天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