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樂府,《大河圖》卷起后,眾人的目光追依然追隨,仿佛神思還留在那奔騰的河水里,一時難以歸來。
“妙啊……”
不知是誰先嘆息了一聲,贊嘆聲、議論聲轟然四起。
“老夫平生從未見過這樣的畫!”
“從昆侖到滄海……這一幅畫,竟讓人神游萬里!”
“……”
六國使臣們圍攏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他們都是各國使臣,也算是見多識廣,可這幅《大河圖》,卻讓他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震撼。
那不僅是一幅畫。
那是把整條大河,搬到了他們眼前。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敢問秦王,這幅畫所用的紙,可就是近日咸陽城中傳說的那種?”
說話的是一位齊國使臣,四十余歲,衣飾華貴。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已經卷起的畫上,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齊國人從百姓到權貴,都擅長貨值經營,最先開口的果然是齊國人。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章平點了點頭。
章平會意,向殿外拍了拍手。
十幾名內侍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托著一只朱紅色的托盤。
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潔白的紙。
內侍們將托盤放在幾案上,又擺上筆墨硯臺。
章平走上前,面帶微笑,朗聲道:
“諸位請看,這便是方才那幅畫所用的紙。諸位若是有意,不妨親自試寫一番,看看此物究竟如何。”
六國使臣和其他賓客對視一眼,紛紛提筆。
有人拈起一張紙,輕輕摩挲,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有人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看著那墨跡均勻滲入紙中,卻絲毫不洇,忍不住“咦”了一聲。
有人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要看出這紙究竟是怎么造出來的。
“這紙……”齊國使臣抬起頭,看向章平,“敢問少府令,這紙售價幾何?”
章平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刀一金。”
殿內靜了一瞬。
一刀一金。
這個價格,讓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現在這個時期,一金的錢,可買三百石糧食,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好幾年。也可以買一匹普通的車乘之馬。
而這里的一刀紙,不過百張。
可是……那齊國使臣低頭看著手中的紙,又看了看身旁的竹簡。
他抬起頭:“敢問少府令,一刀紙,可寫多少字?”
章平笑意更深:“一刀百張,一張大概可書三千字。一刀之紙,可記載三十萬言。”
三十萬言!
那齊國使臣的呼吸微微一滯,不止是他,其他聽到的人也是暗驚。
三十萬言,便是記載一部《呂氏春秋》都綽綽有余。
眾人看了看旁邊的竹簡,又看了看那薄薄的一疊紙,眼中堅定起來。
一刀一金,確實貴。
可是,能把這三十萬言塞進袖子里,這“貴”,便不是貴,而是身份象征。
齊國使臣抬起頭,剛想開口,旁邊已經有人搶先道。
“少府令,這紙,我要了!一百刀!”
“我也要!兩百刀!”
“慢著慢著,老夫也要!”
“……”
一時間,六國使臣們爭先恐后地圍住章平,七嘴八舌地報著數。
章平連連擺手,笑呵呵地說。
“諸位莫急,莫急!這紙產量有限,今日不過是讓諸位試寫一番。如果有意購買,宴席結束后,可來少府一敘。”
使臣們這才稍稍安靜下來。
嬴政端坐在主位之上,看著這一幕,眼中的笑意愈發明顯。
這些六國貴族,平日里驕奢淫逸,揮金如土。如今用這紙,收割他們的財富,正合他意。
嬴政的目光越過那些爭相購買的使臣,落在人群中一個角落里。
那里,韓非靜靜地坐著。
他面前也擺著一疊紙,但他沒有去碰。
焰靈姬跪坐在他身側,輕聲問:“你不買?”
韓非搖了搖頭,笑而不語。
焰靈姬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韓非沒錢。
作為質子,本來是需要韓國來承擔他在秦國的各項費用,以維持基本的體面。
這筆錢通常由韓國的使者帶來,用于支付日常飲食、衣裝、隨從俸祿以及必要的社交應酬。
可韓非在韓國得罪的人太多,那些本該送來的錢糧,早就不了了之。
如今他住在質子館,是靠著秦國的那點生活補貼,勉強度日。
一刀一金的紙……
嘖嘖嘖,他可買不起。
另一邊,諸子百家的席位上,同樣熱鬧非凡。
陰陽家的幾位長老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什么。楚南公拄著拐杖,笑呵呵地拍了拍懷里的那疊紙,那是上次從太淵那里討來的。
名家的公孫龍端詳著手中的紙,若有所思。
公孫玲瓏湊在爺爺身邊,好奇地用手指輕輕戳著那潔白的紙面,小聲問:“爺爺,我們也買嗎?”
公孫龍點了點頭:“買。這東西,日后有大用。”
兵家的幾位將領更是直接,已經和章平約好了宴后詳談。對他們來說,軍報、地圖、兵書……如果都用這紙來書寫,行軍打仗的時候,不知道要輕便多少。
一時間,殿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嬴政端起酒爵,輕輕抿了一口。
他看著那些六國使臣、諸子百家,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收割六國財富,只是開始。
他要的,是更多。
…………
宴席散去,各回各家。
章臺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是那幅剛剛裱好的《大河圖》。
畫被裝在巨大的木框里,三丈長的畫卷鋪展開來,幾乎占滿了整面墻壁。
就在這時,蓋聶忽然開口:
“王上,可否讓我近距離看一看這幅畫?”
嬴政轉過頭,看向他,有些意外:“老師是發現了什么?”
蓋聶點了點頭:“我覺得這幅畫里,藏了一套劍法。”
嬴政來了興趣:“藏著劍法?”
目光從右端的昆侖雪山起,隨著那條九曲大河,緩緩向左移動。
千溝萬壑,壺口瀑布,龍門天險,中流砥柱,入海口處。
嬴政看了很久,很久。
除了磅礴的氣勢,洶涌的波濤,他什么也沒看出來。
嬴政看了蓋聶一眼:“老師請看。”
蓋聶走上前,在《大河圖》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畫上,一動不動。
趙高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幅畫上,心中好奇,畫里藏了劍法?
他也凝神細看。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幅畫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
趙高的瞳孔微微一縮,立刻閉上眼,又睜開。
畫還是那幅畫。
但他再看時,已經不一樣了。
那河水不再是畫在紙上的,而是在他心中流淌。
那氣勢不再是看到的,而是感受到的。
那千萬年的奔流,那千萬里的跋涉,那從昆侖到滄海的浩浩蕩蕩……
趙高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
嬴政坐在案前,看著這兩人。
蓋聶站著,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畫上,像是入迷了。
趙高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畫上,同樣一動不動。
兩個人都入了神,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都發現了什么?
為什么寡人什么都沒發現?
難道寡人的悟性很差?
他還沒來得及繼續想下去,忽然,一股銳利至極的氣息,從蓋聶身上轟然散開。
“嗤!”
那氣息凌厲無匹,仿佛千萬柄無形的劍同時出鞘,刺得人皮膚生疼。
嬴政的冕旒微微一晃,幾顆玉珠輕輕碰撞。
趙高猛地驚醒,他下意識地護住嬴政,身形一閃,已擋在嬴政身前。
“王上小心!”
嬴政卻沒有看他,目光緊緊盯著蓋聶。
蓋聶依舊站著,一動不動,雙目微闔。但那凌厲的氣息,卻越來越強,越來越盛。
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在扭曲,燭火搖曳不定,幾盞燭燈甚至“噗”地一聲熄滅了。
嬴政沉聲道:“老師怎么了?”
趙高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蓋聶先生,是陷入頓悟了。”
嬴政一怔:“頓悟?”
他看著那幅畫,又看看蓋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這幅《大河圖》里,真的藏了劍法?”
趙高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聲音里帶著由衷的贊嘆。
“不是劍法。是千里大河的神意。太淵先生此畫,可以入道矣。”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不太懂“入道”是什么,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這幅畫,確實是好東西。
好東西,就不能損壞。
“把畫挪開。”嬴政沉聲道,“別被老師的劍氣毀了。”
趙高會意,立刻上前,招呼幾名內侍,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畫移到殿側。
畫剛剛移開,蓋聶便動了。
“倉朗——”
他拔劍出鞘,身形一晃,已掠出殿外。
劍氣破空之聲,從殿外傳來。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門口,向外望去。
只見蓋聶的身影在殿前空地上翻飛騰挪,劍光閃爍,如大河奔涌,一浪接一浪,一波連一波。
“踏踏踏!!!”
王宮衛尉已經圍攏過來,手按劍柄,神色警惕。
嬴政揮了揮手:“退下。”
衛尉們立刻躬身退后,但目光依舊緊緊盯著那個舞劍的身影。
嬴政看著蓋聶的劍法,若有所思。
這和他平日所見的鬼谷劍法,不太一樣。
嬴政看不太明白,便看向趙高:“你怎么看?”
趙高望著蓋聶的身影,緩緩道。
“鬼谷派,有縱橫兩種劍術。”
“蓋聶先生學的是鬼谷縱劍術,精髓在于“縱劍攻于勢,以求其實”。所謂的“勢”,是對全局的掌控,對時機的等待,對敵手的壓迫。”
“劍法的威力,會隨著劍勢積累而增強,如蓄水于淵,待時而發,至高絕學,可一刃斷喉。”
頓了頓,趙高繼續說。
“如今蓋聶先生的劍勢,不僅僅是積蓄,還是流淌。如江河奔流,一浪未盡,一浪又起。”
“每一劍都在創造新的勢,每一劍都在為下一劍鋪路。連綿不絕,無處不在,仿佛那奔騰不息的江河……”
見趙高如此侃侃而談,嬴政余光掃了他一眼,心中微動。
趙高對劍,竟也有這么深的認識?
他還想問什么,忽然——
蓋聶一劍劈向長空。
這一劍,劍氣沖天而起,竟隱隱帶著咆哮之聲,如大河奔涌,一浪接一浪,一波連一波。
“颼啦啦——”
嬴政只感覺眼前不是一道劍氣,而是天河倒卷。
他脫口而出:“好劍!”
頓了頓,又贊道:“寡人觀老師此劍,如砥柱中流,激浪排空,天河倒瀉,銀漢西流。雖有千乘萬騎,安能逆此狂瀾?”
劍光收斂,蓋聶收劍而立,轉過身來,大步走到嬴政面前,抱拳行禮。
“臣失禮,驚擾王上,請王上恕罪。”
嬴政上前一步,笑道:“老師劍道更進一步,可喜可賀,何罪之有?”
“老師悟到了什么?可否給寡人說說?”
蓋聶抬起頭,望向殿內那幅《大河圖》,目光幽深。
“臣初感時,見一大河。”
“源頭如劍之初起,涓涓細流,雖微而不可絕,壺口如劍之驟發,勢若奔雷,破空而出,龍門如劍之破敵,奪門而出,無可阻擋,砥柱如劍之守心,浪擊千年,巍然不動,入海如劍之收勢,余韻無窮,蒼茫無際……”
頓了頓,蓋聶才繼續說。
“在臣眼中,太淵先生這幅畫,畫的不是江河,而是……勢。”
“勢?”嬴政的眉頭微微一挑,“縱劍攻于勢,以求其實?”
蓋聶點頭:“大河的源頭,不過是涓涓細流。它之所以能橫貫天地,不是因為某一段的湍急,而是因為它一直在流。自然而成千里之勢,沛然莫之能御。”
嬴政沉默了,望著蓋聶,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老師,這一劍可有名?”
蓋聶想了想道。
“這是臣從《大河圖》中領悟,便叫【大河之劍】。”
嬴政點了點頭。他看著蓋聶,看著這個忽然變得不一樣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
“寡人觀天下劍士多矣,未有如老師者。河出龍門,其勢不可御,劍橫天下,其鋒不可當。老師既得此道——”
他微微一頓,聲震殿宇。
“不如,寡人封老師為大秦劍甲?”
蓋聶聞言,微微一怔。
大秦劍甲?
甲者,第一也。
冠于萬劍之上,立于天下之前。
他看向嬴政,這位年輕的秦王目光灼灼,衛尉們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滿是艷羨。
“王上厚愛,然,臣不可受。”
嬴政眉梢微動,蓋聶目光坦然。
“持【劍甲】名者,當有橫掃天下、無可匹敵之實。”
“臣自知,今日尚未能當之。名過于實,恐辱沒王上所賜。”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寡人相信,有朝一日,老師定能以手中之劍,讓天下人心服口服,不敢有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