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城不同信仰的“人”之間應該是敵對關系,這一點從神明本身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這場模擬考試,系統應該也融入了這個設定,所以在吳小姐發現虞幸使用的是鬼沉系的能力后,才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不過虞幸聽到吳小姐的話,臉上沒有半分慌張。
舉報?
他微微勾起唇角,枝條觸手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在布料之間穿梭探尋。
不論他的力量本源是什么,因為門票的關系,他可是實打實的千結陣營——就連陣營buff都能讓他獲得百分之三十的減傷,就算是舉報,對他也沒有半點壞處。
“找到了。”
他低聲自語。
一條觸手驟然凝成實體,猛地掀飛了兩匹堆疊的布料,露出后面墻壁上凹陷進去的一塊區域。
那是一個神龕。
吳小姐阻攔不及,面容微微抽搐,似乎一會兒想要擺出生氣的表情,一會兒又忍不住露出那種詭異笑容,分外滲人。
虞幸暫時沒有管她。
他來到神龕前,微微抬頭注視。
神龕不大,約莫半人高,通體漆黑,像是被煙熏了多年的老木頭。
龕身的邊緣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蛇彼此纏繞,彼此吞噬,分不清頭和尾。
龕內立著一尊木雕神像。
人身,蛇尾。
神像的上半身穿著偏向古裝的衣袍,衣紋流暢,腰身纖細,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優雅而端莊,面容卻是模糊的,只有眼睛的位置凹陷出兩個淺淺的坑,仿佛正用那雙不存在的眼睛注視著來人。
從脖頸往下,神像的軀體漸漸融入一條巨大的蛇尾,蛇尾從衣袍下擺延伸出來,盤繞在神龕底部,鱗片雕刻得極其精細,每一片都微微翹起,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木料本身沉淀的啞光。
尾巴越往末端越細,最后繞成一個圈,尾尖高高翹起,上面綁著一根血紅色的絲線。
……絲線?
虞幸的目光落上去。
那紅色艷得刺目,像是剛剛從血管里抽出來的一樣,絲線從尾尖垂落,貼著神龕的邊緣滑下,然后沿著地面延伸。
它貼著水泥地面,繞過散落的碎布頭,繞過滾落的線軸,一路蜿蜒向前,最后……纏上了人臺的底座。
然后,順著金屬桿向上,一圈一圈,勒進了那個人臺與人皮半成品之間極其細微的縫隙里。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在絲線上流淌著,像是某種看不見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從神像傳遞到人臺,又從人臺傳遞回神像。
而在此之前,虞幸那么仔細地觀察過整個房間,竟完全沒有看見這根線的存在。
看來,在發現神龕之前,它根本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認知里。
虞幸收回目光,心下已然明了。
人臺上那種能讓人失去意識的詭異力量,源頭就在這里,曾經的吳小姐想必是向千結借用了這份力量,用來發展她的制衣事業。
他就說嘛,從裁縫鋪外面看到的那兩件成衣根本算不上出彩,只是比較優雅而已,無論是料子還是設計都非常平庸,怎么會受到一整條街的人的追捧呢?
雖說這條街上就她一個裁縫,可賣成衣的服裝店又不止一家。
而如果是在衣服的制作過程中摻雜了千結的力量,讓買家覺得她做的衣服就是完美,那么有現在的口碑就很正常了。
千結一定允許了這件事,才會有神像和人臺之間的氣息連接。
這事兒說不上好或者不好,在這個怪誕的世界里,一點審美的認知篡改也不至于傷害到誰。
但這只是曾經的吳小姐。
虞幸的余光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女人。
今天的吳小姐就很古怪。
旁白說過,她平時總是帶著倦容,不愛笑,可他見到的吳小姐,臉上卻一直掛著那種詭異的笑容,幾乎沒斷過。
性格上的區別,往往代表著身份上的錯位,顯然,這一切都和她現在穿在身上那件自稱丟了的布料貨物脫不了干系。
虞幸正想著,那種熟悉的、認知被悄然改變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腦海深處輕輕撥動了一下,試圖把某些念頭抹去,換上另外一些東西。
他立刻停止思索。
虞幸收回思緒,對著神像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拜了一拜。
動作自然,姿態虔誠,像一個真正的信徒。
然后他轉過頭,看向吳小姐,露出微笑:
“大家都是蛇瞳上神的信徒,吳小姐為什么要把神龕藏起來呢?難道是覺得神龕不配擺在明面上?”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恰到好處的困惑:
“這不是對神明非常不敬么?”
吳小姐的臉色變了。
那詭異的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
“吳小姐?”
一個聲音從外間傳來。
很年輕,很活潑,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正是剛才說要定制衣服的客人。
那客人敲了敲門簾邊的木墻,又問了一遍:
“你在里面嗎?我想做衣服!”
吳小姐的目光從虞幸臉上移開,轉向門簾的方向,眼底的陰翳淡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端起那副疲憊而優雅的姿態,對虞幸道:
“你敢拜神像,看來是我誤會你了,既然如此,我們沒什么好再聊的,我要接待客人了。”
語氣冷淡,逐客之意毫不掩飾。
“請你離開。不然——”
她頓了頓,笑容又深了些:
“我就向你們物流公司投訴你。”
虞幸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堆起一個有些歉意的笑容,嘴上應著:“好吧好吧,吳小姐別生氣,我這就走。”
他轉身掀開門簾,邁步向外走去。
迎面,就撞上一個人。
準確地說,那是一個人體模特。
就是擺在店門口那三個中的那一個——空蕩蕩的、沒穿任何衣服的廉價塑料模特。
模特慘白的塑料軀體躲在門簾外,僵硬的站姿稍顯扭曲,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虞幸。
那張什么都沒有的臉上,嘴唇的位置裂開了一條縫。
縫里發出年輕、活潑、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的聲音:
“就是你在打擾吳小姐做生意啊?你真討厭。”
人體模特發出這種聲音,實在是有點驚悚了,偽人的感覺撲面而來,那雙空洞的、僅有一絲凹陷的眼睛盯著虞幸。
虞幸想,根本沒有什么客人。
裁縫鋪里的人體模特一定是聽吳小姐命令的,看來,是吳小姐有些答不上他的話,所以才讓人體模特制造出響動,催促他離開。
恍惚間,虞幸似乎看到模特臉上浮現出一雙正常的眼睛,還向著他眨了眨。
噗嗤一聲。
一股劇痛襲來,伴隨著溫熱液體迅速噴濺,虞幸低頭。
這個人體模特把一把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刀刃從肋骨之間精準地刺入,角度刁鉆,力道狠辣,他甚至沒看清那把刀是怎么出現的,只看見人體模特那慘白的手臂還停留在他的胸口,像是剛剛完成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血從傷口涌出來,浸透了白襯衫。
虞幸聽見身后傳來吳小姐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柔柔:
“我都說了,人體模特最近不太聽話的,你在進來的時候,怎么不卸掉它們的四肢呢?”
如果提前卸掉模特的四肢,就不會有現在這種情況發生了呀。
虞幸在心里嘖嘖兩聲。
這個吳小姐,似乎在他撞破她藏起千結神龕之后,就鐵了心要將他留在這里,演都不演了,也根本不在乎物流公司會不會替她找回布料了。
這說明,留下他的優先級要高于找布料,所以說……
關于這道問題訂單,虞幸已經有了完整的答案。
系統也在此時出現。
【你受到了致命傷害,檢測到游客虞幸有規避此致命傷害的方法,但在模擬考試中,暫時以死亡結算。】
只是心臟中刀而已,虞幸曾經腦袋被亦清戳出五個血窟窿都無所謂,這點傷勢很快就能自愈了。
但很顯然,系統不想讓他這么玩兒。
在系統宣布已死亡結算后,虞幸眼前模糊了一瞬,幾個場景迅速在腦海中掠過——
他看到自己倒在了地上,吳小姐和那具會動的人體模特一起把他搬運到了里間。
而后,吳小姐拿出一把裁衣服用的剪刀,將他的皮剝了下來,放到一旁備用。
他的尸體一片血肉模糊,就那樣躺在地板上,沒人管,吳小姐愜意地哼唱出一首優雅的歌謠,開始制作那件未完成的枯葉黃色的衣服,做完基礎的版型之后,她將衣服從人臺上取下,換上了虞幸的皮。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去,虞幸沒有感受到其中的疼痛,仿佛是在看電影,等他的意識再次清晰,就又變成了位于正中央人臺上的視角。
之后的場景與第一次死亡一模一樣,吳小姐捧著那件枯葉黃的衣服,欣賞著虞幸的人皮,然后說了句感謝蛇瞳上神的庇佑。
不同的是,她說這話時避開了墻上的神龕。
【死亡次數:2】
【你在模擬考中失敗了,即將進行劇情回檔,請做好準備,虞幸游客。】
……
虞幸再一睜眼,又站在了裁縫鋪門外。
上一次回檔后,灰調褪去,顏色變得鮮明,而這一次,不僅是顏色,聲音、氣味、溫度,全都涌了進來。
身后傳來雜亂腳步聲。
兩個染著黃毛的少年嘻嘻哈哈地從他背后經過,其中一個手里拿著半根油條,邊走邊咬,另一個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毛絨掛件。
他們走得太近,肩膀輕輕撞了虞幸一下。
“我操。”
那個咬油條的黃毛回頭看了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兩個人加快腳步跑遠了。
一張卡片從他們奔跑的方向飄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虞幸腳邊。
虞幸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學生證,塑料封套已經磨得發毛,邊角卷起,顯然被主人隨手塞在褲兜里揉搓過很久。
封面上印著“第七中學”的字樣,校徽是一個簡單的圓形圖案,里面是歪歪扭扭的教學樓剪影。
翻開內頁,一張一寸照片貼在上面——正是剛才那個咬油條的黃毛,照片里的他頭發是黑色的,略長,表情僵硬,眼神里帶著被拍照時的敷衍。
姓名:陳陽
性別:男
年級:高二(三)班
學號:1998022417
照片下方壓著鋼印,鋼印的紋路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七中”幾個字。
【哇,是青春洋溢的男高中生。】
【看著這張學生證,不禁讓你這個已經在工作中失去激情的社畜感慨良多,多美好的青春啊,你真想回到過去,到時候你一定好好學習——你這么想著,即便大多數人都產生過一樣的想法。】
第七中學,這是文明街外的另一個場景?
虞幸捏著這張學生證,思維往外飄了一下。
眾所周知,學校、醫院等等特定的環境里,靈異事件一向不少,虞幸不知道這是不是系統給他傳遞的信息,告訴他真正的陰陽城里有這么一處地方,還是說這個學校與他這次的模擬考試副本有強關聯,后續他還會遇到這兩個學生。
既然暫時不清楚,那就先收著好了。
虞幸把學生證揣進兜里,然后前走了幾步,彎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西紅柿,遞到了正打算彎腰的老奶奶手里。
“咦?”
老奶奶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堆成慈祥的弧度,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虞幸,覺得這個西裝革履的帥氣年輕人頗有前途,頓時笑開了花,露出一嘴潔白的假牙:“謝謝你啊,年輕人,真是個帥氣的小伙子。”
她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暖意。
虞幸笑了笑,沒說話,那老奶奶也沒有多聊的意思,把西紅柿往菜籃子里一放,便拄著拐杖重新出發了。
虞幸眼睛一抬,望向裁縫鋪門口的三個人體模特。
中間的模特碎花連衣裙,右邊的穿著素色半身裙,左邊那個空蕩蕩的,什么都沒穿,正是剛才給了他一刀的兇手。
它慘白的塑料軀體站姿僵硬,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街道,看不出絲毫的活性。
虞幸其實沒必要真的對這個模特動手,他已經知道怎么解決這個事件了,但吃了點小虧,不報仇的話,也不符合虞幸的性格。
虛無的觸手悄無聲息從地里伸出,用一股巨力將這個模特拍成了一地碎塊。
虞幸想了想,把另外兩個人體模特也拍扁了。
哼,順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