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堡,臨時行轅。
朱朝溪看著陳然呈上的《幽錄》冊子及那幾封密信翻譯過后的內容,鳳眸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略顯蒼白卻威儀不減的面容,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以血煞死怨修煉邪功……引朕與忠勇將士入彀,意圖獻祭……”朱朝溪的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冰碴,“好一個‘影樓’!好一個‘玄武’!”
她抬起眼,看向下方雖經梳洗換藥,眉宇間仍帶著疲憊與風霜之色的陳然:“陳卿,此次若非你洞察入微,果斷深入,不僅憐星、丁修等人危矣,更無法揭破此等駭人陰謀。你又立下一功。”
“此乃臣分內之事。”陳然拱手,語氣并無太多喜悅,“陛下,地窟所獲,雖揭露‘影樓’部分邪異圖謀,但其‘總壇’所在、所謂‘圣物’詳情,以及內奸‘玄武’之真實身份,依舊迷霧重重。‘影樓’樓主親自潛入遼東,金國‘金狼衛’與其配合愈發緊密,敵在暗,我在明,形勢依舊嚴峻。”
“朕知道。”朱朝溪站起身,走到遼東沙盤前,目光掃過廣寧、沈陽,最終落在那片被標注為“未知”的陰影區域,“‘影樓’絕非尋常江湖組織,其背后恐有更深淵源。范先生……不,范文程此番合作,引狼入室,怕是也沒料到這‘影樓’所圖非小。”
她轉身,看向陳然與一旁的上官婉兒:“‘玄武’身份,必須盡快查明。高起潛這條線,要繼續深挖,但務必謹慎,不可打草驚蛇。婉兒,京城那邊,對趙靖、王之臣的暗中調查進行得如何?”
上官婉兒立刻稟報:“回陛下,諸葛神侯親自督辦,已有進展。趙靖近半年來,其妾弟名下多出數處來歷不明的田產鋪面,資金流向與幾個關外商號有關聯。而王之臣……雖未查到直接通敵證據,但其麾下一名負責軍械調度的親信副將,與高起潛有過數次秘密會面。神侯判斷,內奸網絡盤根錯節,趙靖、高起潛或是關鍵環節,但‘玄武’身份可能更高,隱藏更深。”
“更高?”朱朝溪眼神銳利如刀,“還能高到哪里去?莫非是朕的股肱之臣,或是……朱姓宗親?”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瞬間凝固。陳然與上官婉兒皆垂首不語,此等猜測,關系太大,非有確鑿證據不可妄言。
朱朝溪也知失言,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繼續查!動用一切力量,但要絕對保密。陳卿,‘靖難司’新遭重創,憐星、丁修需時間恢復,搜尋狄云及其他失蹤將士之事亦不能停。你可能撐住?”
陳然挺直脊梁,盡管肋下傷口仍在隱隱作痛,目光卻堅定無比:“陛下放心,臣撐得住。‘靖難司’骨干雖損,然框架猶在,玩家力量亦可倚重。臣已命【王家二少】、【孤刃】(養傷期間由其副手代理)整合現有力量,一面繼續搜尋同澤,一面加強對廣寧、遼陽方向的滲透與監視。‘影樓’此番據點被毀,必不會善罷甘休,我們需以靜制動,等他們露出馬腳。”
“以靜制動……”朱朝溪微微頷首,“也好。朕便在這沙河堡,看看還有多少牛鬼蛇神敢跳出來。傳令下去,朕‘病體’稍愈,欲在堡內召見附近州縣官員及駐軍將領,以示撫慰。”
上官婉兒心領神會:“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不錯。”朱朝溪冷笑,“朕倒要看看,誰會對這次召見格外關心,誰會急于打探朕的真實狀況。陳卿,堡內安全及此次‘引蛇’行動,便交由你全權負責。”
“臣,領旨!”陳然肅然應命。
……
廣寧,征南大將軍府。
多爾袞聽著鄂碩關于秘密據點被毀、“幽錄”被奪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范文程侍立一旁,眉頭緊鎖。
“廢物!”多爾袞猛地一拍桌案,“數千‘金狼衛’,加上‘影樓’精銳,竟攔不住一個身受重傷的陳然!還讓他把如此重要的東西帶走了!”
鄂碩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貝勒爺息怒!那陳然武功之高,遠超預估,加之明軍接應及時……”
“夠了!”多爾袞不耐煩地打斷,“損失如何?”
“據點內……留守人員盡歿,‘幽錄’副本及部分密信被奪。派去圍剿的人馬,折了三個百人隊,還有兩名‘影樓’金牌殺手……”鄂碩聲音越來越低。
多爾袞胸口劇烈起伏,強壓下怒火,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看此事……”
范文程捻著胡須,沉吟道:“貝勒爺,據點被毀,雖是大損,但未必全是壞事。至少,我們確認了《幽錄》正本已落入明帝手中。明朝皇帝必然會對其中內容深究,這或許能牽制其部分精力。至于‘影樓’……樓主親自出手在即,損失幾個殺手,于大局無礙,反而更能激怒他,讓他與明朝不死不休。”
“那‘玄武’呢?密信落入朱朝溪之手,他豈不危險?”多爾袞皺眉。
范文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玄武’身份隱秘,聯絡方式多變,僅憑幾封密信,明朝皇帝想揪出他,沒那么容易。相反,我們可以借此機會,試探一下明朝內部的反應,甚至……嫁禍于人。”
多爾袞目光一閃:“先生的意思是?”
范文程壓低聲音:“可令‘玄武’暗中散播消息,將嫌疑引向明朝朝中某些位高權重、卻又與陳然或有舊怨,或主張與我大金議和之人。例如……那位一直對女帝登基心懷不滿的成國公,或是與陳然在軍務上多有齟齬的兵部尚書。”
多爾袞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好!就讓明朝自己先亂起來!鄂碩!”
“末將在!”鄂碩連忙應道。
“‘金狼衛’新敗,需要一場勝利重振士氣。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帶三千人馬,掃蕩沙河堡外圍明軍據點,切斷其糧道,襲擾其援軍!記住,以殲滅有生力量、制造恐慌為主,不必強攻堅城。”
“喳!末將定不辱命!”鄂碩重重磕頭,眼中閃過兇光。
……
沙河堡內,隨著女帝即將召見地方官員的消息傳出,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涌動。
陳然加強了堡內巡查,特別是行轅周圍的警戒。玩家們也被充分調動起來,他們或偽裝成商販、流民混跡于堡內市集,打探消息;或利用系統的“偵查”技能,在夜間監控一些可疑人物的動向。
【王家二少】更是發揮了他“人脈廣闊”的優勢,在玩家頻道里懸賞收集一切與“影樓”、“玄武”、“金狼衛動向”相關的蛛絲馬跡,無論游戲內還是論壇上的風吹草動,都匯總到陳然這里。
這日深夜,陳然正在燈下研究那本《幽錄》,試圖從中找出更多關于“影樓”功法弱點或“總壇”可能的線索,親衛隊長悄然入內,低聲道:
“大人,我們監控的那個‘地鼠門’眼線,半個時辰前偷偷放出了一只信鴿。信鴿已被射落,這是譯出的密信。”
陳然接過紙條,上面只有簡短一行字:“雀病漸愈,欲召見群鳥,巢穴戒備森嚴,猛禽盤旋。”
“雀”指女帝,“群鳥”指官員,“猛禽”自然是指陳然和他的“靖難司”。
“果然坐不住了。”陳然冷笑,“信鴿飛往哪個方向?”
“西南,似乎是……錦州方向。”
“錦州?”陳然目光一凝。錦州如今由袁崇煥、何可綱鎮守,剛經歷大戰,防衛嚴密。內奸的消息,為何要送往錦州?難道“玄武”隱藏在錦州守軍之中?亦或是……這只是迷惑之舉?
他沉吟片刻,下令:“加派得力人手,秘密監控所有近期與錦州有文書、人員往來的官員和將領。特別是……即將被陛下召見的那幾位。”
“是!”
親衛隊長離去后,陳然再次將目光投向《幽錄》。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描繪著一個詭異的陣法圖案,旁邊小字注解:“聚陰煞,引血魂,可惑人心智,亦可……滋養圣物。”
他的手指點在“圣物”二字上,聯想到地窟祭壇上那片暗紅污漬,以及密信中提到的“圣物即將煉制完成”。
“你們到底……想用這‘圣物’做什么?”
窗外,夜色濃重,遼東的風帶著隱隱的肅殺之氣。沙河堡如同一座孤島,置身于即將來臨的暴風眼之中。陳然知道,他與那隱藏在暗處的“影樓”樓主、內奸“玄武”以及整個金國勢力的下一次交鋒,或許就在女帝召見群臣的那一刻,或許,就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
沙河堡的黎明在一種外松內緊的氛圍中到來。城墻上,披甲執銳的明軍士兵目光如炬;堡內街巷,看似尋常的販夫走卒中,混雜著無數警惕的眼睛。
女帝朱朝溪將于巳時在臨時行轅大堂召見附近州縣官員及駐軍將領的消息,早已傳開。這對于許多低階官員和將領而言,是面圣的天賜良機,亦是忐忑不安的考驗。
陳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親自巡視了行轅內外的每一處崗哨,檢查了應急預案,甚至對陛下即將升座的屏風、御座都進行了細致的檢查,以防有人暗設機關。上官婉兒則協助朱朝溪梳妝,今日的女帝,需展現出“病體稍愈”但仍需休養的姿態,既要安撫人心,又不能顯得過于康健,以免嚇退了潛在的“蛇蟲”。
“都安排妥當了?”朱朝溪對鏡整理著常服衣領,輕聲問道。鏡中的她,氣色被刻意用脂粉修飾得略帶憔悴,但眉宇間的帝王威儀卻無法掩蓋。
“陛下放心,一切皆在掌控。”陳然立于簾外,沉聲回應,“堡內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有心人現身。”
辰時三刻,獲準覲見的官員將領開始陸續抵達行轅外,經由嚴格查驗后,方被引入大堂。眾人按品級垂首肅立,氣氛莊重而壓抑。
陳然并未在大堂內露面,他隱身于大堂側后方的一處隔間,這里視野極佳,既能觀察到堂內情形,又能通過特殊孔洞聽到對話。數名精于唇語和記性的緹騎混在侍從隊伍中,記錄著每一個官員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
召見按部就班地進行。朱朝溪聲音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詢問地方民情、軍務屯墾,對官員們的奏對時而勉勵,時而溫言告誡。一切看似波瀾不驚。
然而,陳然敏銳地注意到,當朱朝溪問及錦州方向軍需補給情況時,站在后排的兵部職方司主事趙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捻動了袖口。而另一位來自前屯衛的指揮僉事,在回答關于邊境巡邏頻次的問題時,語速略顯急促,額角隱隱見汗。
“看來,魚餌已經讓某些人心神不寧了。”陳然心中冷笑。
召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就在即將結束,朱朝溪準備宣布退下之時,異變陡生!
大堂一側的窗戶猛地被一股無形勁氣震開,伴隨著刺耳的裂帛之聲,數點烏光如同毒蜂般射向御座之上的朱朝溪!速度快得驚人!
“護駕!”
堂內頓時一片驚呼混亂!
早已戒備的侍衛立刻舉起盾牌,但那烏光竟似有靈性般,在空中詭異轉折,繞過盾牌,依舊直取女帝!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比烏光更快!陳然如同鬼魅般自隔間閃出,繡春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連刀帶鞘在身前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
叮叮叮叮!
一陣密集如雨的脆響,那數點烏光竟被刀鞘盡數拍飛,釘入周圍的梁柱地面,赫然是幾枚雕刻著骷髏紋飾、泛著藍汪汪幽光的詭異飛梭!
“有刺客!”
“拿下!”
堂內侍衛這才反應過來,刀劍出鞘之聲不絕于耳,一部分護住驚魂未定的女帝,另一部分則沖向窗戶破口處。
陳然卻并未追擊,他目光如電,掃過大堂內眾人。就在剛才變故發生的瞬間,他清晰地捕捉到,趙靖臉上閃過一絲絕非震驚或恐懼,而是……失望與狠厲的神色!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足以讓陳然確認!
“趙大人,何事如此失望?”陳然的聲音冰冷,如同寒冬刮過堂內,瞬間讓騷動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