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這新府邸的庭院里，空氣都像凝住了一般，透著說不出的滯澀。
傳旨太監釘在原地，雙袖攏得緊緊的，腳尖在青石板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朱棣和藍玉分站兩邊，一個眉峰擰成疙瘩，一個臉色陰晴不定。
最扎眼的當屬方林，他雙手卡著腰，腦袋歪向天空，那模樣全然沒把“接旨”這等天大的事放在心上。
在這個年月，天子旨意降臨，跪地恭迎是刻進骨子里的鐵律。
可方林是來自現代的靈魂，讓他當著幾十號人的面，對著個太監屈膝下跪，這難受勁兒比再暈一次馬車還甚。
他心里直犯嘀咕：就算是朱元璋的意思，有話直接說就完了，搞這些虛排場干啥，純粹添堵。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朱棣，他往前跨出半步，正好擋在方林與太監中間，側身沖太監拱手致意。
“公公請看，方林剛醒沒多久，腦子還不太靈光，這些朝堂規矩他都記不清了。”
話音頓了頓，他語氣加重幾分：“不如您直接把旨意傳下，回頭真有什么罪責，我親自去父皇面前領罰。”
太監眼睫猛地一跳，飛快瞟了方林一眼。
燕王都把責任扛到自己肩上了，他一個底層太監，哪還敢再堅持。
真要是鬧到朱元璋跟前，說他逼得燕王替人請罪，第一個掉腦袋的準是自己。
“既然燕王殿下都把話說到這份上，某就斗膽僭越一回。”太監躬身行了一禮，總算松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猛地挺直，高聲宣道：“陛下口諭：方林所繪一體式彈藥，神機營工匠已造出具形，著你即刻查驗，看是否合你心意！”
話音剛落，他立刻朝身后揮了揮手：“把東西抬上來！”
兩個小太監抬著個沉甸甸的木箱子上前，“咚”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塵土都揚起來半寸。
方林聽見“一體式彈藥”五個字，眼睛瞬間亮得像燃起來的火把，先前的不快一掃而空。
他幾步沖到箱子旁，蹲下身就要掀蓋，嘴里還不忘念叨：“好家伙，鬧了半天是讓我看東西，直接派人送過來多省事，非得傳旨，差點讓我當眾出糗。”
“你少廢話！”朱棣急忙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轉頭沖太監賠笑，“公公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隨口亂講。”
他朝旁邊侍衛遞了個眼色：“快幫公公把東西搬進去，再送公公出宮歇息。”
太監哪敢多留，連忙擺手：“不必麻煩，某這就回宮復命。”
他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府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仿佛身后有豺狼在追。
朱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門后，這才松了口氣，轉頭就見方林已經蹲在樹蔭下，手里捧著個鐵疙瘩翻來覆去地擺弄。
他剛要走過去，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朱棣回頭，看清是藍玉，對方正一臉焦灼地看著他，還朝墻角方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墻角陰影里，藍玉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朱棣耳朵：“燕王殿下，方林他真的是摔壞腦子了？”
朱棣挑了挑眉：“藍將軍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看他那做派，陛下的旨意都敢怠慢，剛才還口無遮攔。”藍玉說著，飛快瞟了眼方林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這要是換了旁人，腦袋早滾到地上了，他怎么還能安然無恙？”
藍玉越說越急，手心都沁出冷汗：“我家那丫頭還跟他定了親，他要是哪天闖下滔天大禍，我藍家豈不是要被連累進去？”
他現在是真怕了，朱標那天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字字句句都在說要他收斂鋒芒，別惹來殺身之禍。
方林這膽大包天的性子，簡直就是顆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朱棣看著藍玉驚慌的模樣，心里暗自發笑，嘴上卻沒多說：“藍將軍過慮了，方林只是性子耿直，父皇清楚他的情況，不會怪罪的。”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不如去問問我大哥，他最清楚這里面的門道。”
他總不能告訴藍玉，方林是穿越來的，手里攥著朱元璋想要的寶貝，就算再放肆也沒人敢動他。
“去問太子殿下？”藍玉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太子殿下近來忙著處理朝政，我哪好去打擾他。”
“你們倆在那兒嘀咕啥？趕緊過來！”
方林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兩人同時一僵，尷尬地轉過身。
方林舉著手里的鐵疙瘩，沖他們揮了揮：“快來看，這工匠做的是什么鬼東西。”
朱棣趁機拍了拍藍玉的肩膀：“別想太多，先去看看東西再說。”
兩人快步走過去，藍玉一眼就認出了方林手里的物件，伸手接過來掂了掂分量。
“這看著像是火銃的槍身，可造型又不對，比尋常火銃短了不少，還沉得嚇人。”藍玉說著，手指在槍身上摸索，突然摸到個凸起，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脆響，那鐵疙瘩居然從中間斷開，露出里面中空的槍管。
藍玉愣了愣，隨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東西還能折起來？造型倒是挺新奇。”
朱棣也湊過來，拿過斷開的槍身端詳片刻，又回想了一下方林當初畫的圖紙——那張圖他至今記得清楚，就是一條歪歪扭扭的墨線，能做成這樣，已經超出他的預料了。
“我覺得工匠做得還算不錯，至少把你圖紙上‘能折疊’的要求做出來了。”朱棣說道。
方林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承認，當初那圖紙畫得是潦草了點，可這槍身也太笨重了，全是鐵疙瘩做的，拿在手里跟舉著鐵棍似的，怎么上戰場打仗？”
他蹲下身，把木箱子徹底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鐵制小圓筒，每個圓筒后面都拖著一根細細的引線。
方林拿起一個，皺著眉頭看了半天，越看臉色越沉。
“我設計的是一體式彈藥，不用單獨裝火藥和彈丸，怎么還帶根引線？”他捏著引線，把小圓筒拎起來晃了晃。
藍玉湊過來看了一眼，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這玩意兒……看著有點像帶尾巴的蛆蟲。”
“噗——”朱棣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去。
他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嘴，強忍著笑意：“藍將軍這話倒是形象，這造型確實不怎么好看。”
方林臉都黑透了，把小圓筒往箱子里一扔：“這哪是一體式彈藥，分明就是個迷你火炮的炮彈，還是最原始的那種。”
他原本的設計，是把火藥和彈丸封裝在紙殼或銅殼里，尾部裝上個底火，裝上火銃就能擊發，省時又省力。
結果工匠們完全會錯了意，做出這么個四不像的玩意兒。
方林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既然工匠們理解不了，那他就親自上手，從頭開始造。
“永樂，藍將軍，幫我個忙。”方林看著兩人，語氣格外嚴肅。
朱棣收起笑容：“你盡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絕無推辭。”
“首先，幫我找一批手藝精湛的木匠，越多越好。”方林伸出一根手指，“然后，給我弄些竹子和結實的硬木，竹子要粗細均勻的，木材得耐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幫我找找有沒有方士，就是那些整天煉丹藥、鼓搗金石之術的人，不管水平高低，都給我帶來。”
藍玉皺起眉頭：“找木匠和竹木材料不難，找方士做什么？那些人大多是招搖撞騙的貨色。”
“我有用處，他們手里有我需要的東西。”方林沒多解釋，“你只管找人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他轉身走進書房，拿起紙筆，飛快寫了張材料清單，上面列著硫磺、硝石、木炭、銅片、錫塊等一大堆物件。
方林把清單遞給朱棣：“這些材料，也麻煩你幫忙籌備，越快越好。”
朱棣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上面的東西大多是造火藥和金屬器物的原料，他心里大概有了數。
“你是想重新做彈藥？”朱棣問道。
“不止是彈藥。”方林搖了搖頭，眼神里閃著興奮的光，“我要造一把全新的槍，還要造手雷，比這玩意兒管用十倍百倍的武器。”
手雷？
朱棣和藍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這又是個他們從沒聽過的詞。
“你造這些東西，是為了……”朱棣試探著問。
“為了打仗。”方林說得干脆，“永樂，你不是要去關外開疆拓土嗎？有了這些武器，你不管是對付北元殘部，還是周邊部落，都能省不少力氣。”
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到時候，你帶著裝備這些武器的軍隊，橫掃關外草原，建立不世之功，難道不比困在關內強？”
朱棣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他一直對自己的未來有規劃，關外的廣袤土地是他的目標，可也清楚前路艱險，北元殘部兇悍，部落林立，想要站穩腳跟不容易。
要是方林真能造出厲害的武器，那他的計劃就能順利太多。
“你說的是真的？這些武器真有這么大威力？”朱棣抓住方林的胳膊，語氣急切。
“當然。”方林點頭，“我啥時候騙過你？你只要把我要的東西備齊，不出一個月，我就能做出樣品讓你見識。”
“好！”朱棣一拍大腿，“你要的東西，我立刻去辦。木匠和方士，我讓人去城外木匠鋪和道觀找，材料我讓人從工部調，保證盡快給你送過來。”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現在就去東宮找大哥，把你要造武器的事告訴他，讓他也幫著協調。”
朱標作為太子，在朝中的分量比他重，有朱標幫忙，事情能順利不少。
“那就勞煩你了。”方林笑了笑。
藍玉在一旁看著，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拉了拉方林的衣袖：“方林先生，你要造的那什么手雷，真的很厲害？”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方林神秘地笑了笑，“等我造出來，第一個讓你試手。”
藍玉心里一動，要是真有厲害的武器，他在軍中的地位就能更穩固，朱標也不會再對他有那么多顧慮。
“那我也幫你找人。”藍玉立刻說道，“我在城外認識幾個老木匠，手藝都是頂尖的，我現在就派人去把他們接過來。”
看著兩人雷厲風行地去安排事情，方林走回庭院，重新拿起那個鐵制的小圓筒。
雖然造型難看，但也說明工匠們已經有了初步概念，只要稍加引導，就能做出他想要的東西。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來，一邊畫一邊琢磨：槍身要用竹子和木材減輕重量，槍管可以用鐵皮卷制，彈藥外殼用銅片，底火用雷汞……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專注的臉上，映出清晰的輪廓。
一場關于武器的革新，即將在這座新府邸里拉開帷幕。
而遠在皇宮的朱元璋，還不知道方林不僅要改進彈藥，還要造出完全超越這個時代的武器。
他此時正坐在御書房里，看著傳旨太監的奏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方林，還真是個活寶，連朕的旨意都敢討價還價。”
馬皇后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走進來，放在他面前：“你也別總逗他，方林是個有真本事的人，要是逼急了，反而適得其反。”
“朕知道。”朱元璋喝了口湯，“朕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膽子。對了，神機營做的樣品，他看了之后反應如何？”
“回陛下，方林先生似乎不太滿意，還說要重新制作。”太監低著頭回話。
“哦？”朱元璋來了興致，“他打算怎么弄？需要什么東西，都給朕全力滿足他。”
他要的不是現在的樣品，而是方林腦子里那些超越時代的想法，只要能造出新武器，花再多銀錢和人力都值得。
“遵旨。”太監連忙應下。
御書房里的對話，方林自然無從知曉。
他此時正忙著梳理思路，把需要注意的細節一一記在心里，免得等工匠來了之后手忙腳亂。
沒過多久，府外就傳來了動靜，朱棣派來的侍衛帶著一批木匠和材料先到了。
方林立刻迎了出去，指揮著眾人把材料卸下來，又把木匠們帶到庭院里，拿出自己剛畫的圖紙，開始講解起來。
“你們先按照這個尺寸，做一批槍管的模具，要用硬木，不能變形。”
“還有這個，做一個能固定槍管的槍托，要符合人手握持的形狀，握起來得舒服。”
木匠們都是老手，雖然看不懂圖紙上的東西是做什么用的，但對方林的要求都一一記了下來，立刻動手忙活起來。
庭院里頓時響起了鋸木頭、刨木板的聲響，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方林站在一旁，看著工匠們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讓大明的軍隊，裝備上全新的武器，徹底改變這個時代的戰爭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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