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在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房梁上翻下,落在沈勵行身后。
“再去一趟太子府。”
墨影一愣:“主子,剛把這半死不活的弄出來,還去?那地方現在恐怕戒備森嚴……”
“想辦法把落蕊帶出來?!?/p>
沈勵行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落蕊?”墨影有些詫異,“那可是咱們埋了這么久的釘子,好不容易才混到太子身邊伺候,這就撤了?那往后太子府里的消息……”
“撤。”
沈勵行轉過身,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這個局已經開了,這具尸體只要一露面,太子勢必發瘋。以那個畜生的性子,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府里的下人必然會被清洗?!?/p>
他頓了頓,眼神冷冽:“落蕊若是繼續留在那里,活不過明日太陽下山。沒必要為了點消息,把命搭在那種地方?!?/p>
想辦法把人弄出來送出城,給筆銀子安頓了。
墨影聽罷,眼睛忽然彎了彎,帶上了幾分戲謔。
他抱著劍,大著膽子湊近了半步,調笑道:“嘖嘖,主子這可是越來越懂得憐香惜玉了。”
“主子這般體貼,將來若是娶了媳婦,那女子怕是要整日吃醋的?!?/p>
沈勵行偏過頭,一雙鳳眸微微瞇起,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我看你最近是太閑了?連我的玩笑都敢開了?”
“咳!”
墨影瞬間站直了身子,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地拱手道:“不笑了不笑了,屬下失言!屬下這就去辦!”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殘影,比兔子跑得還快,瞬間溜出了院墻,生怕晚一步就要挨罰。
沈勵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輕哼一聲,視線卻不由自主的朝著剛才鐘毓靈的方向看去。
娶媳婦嗎?
若是真要娶,他定要娶個跟鐘毓靈一樣,無畏無懼的女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沈勵行自己都愣了。
這一念頭方才升起,沈勵行便覺得荒謬,脊背猛地一僵。
瘋了不成?
那可是鐘毓靈,是他親大哥名義上的遺孀,是他正兒八經的嫂嫂!
若是讓外人知曉他沈勵行對自家守節的嫂子動了這種心思,只怕沈家百年的清譽都要毀在他手里,連帶著鐘毓靈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真是魔怔了。”
沈勵行自嘲地嗤笑一聲,抬手按了按眉心,將那股不合時宜的悸動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沒再多看那空蕩蕩的院門一眼,轉身大步回了屋,“砰”地一聲合上了房門,似是要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并關在門外。
……
此時,太子府。
日頭高懸,府門口卻是車馬稀疏。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側門,嘉安郡主在此處下了車,提著裙擺便往里闖。
“哎喲!我的郡主祖宗!”
門口的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攔在嘉安面前,苦著一張臉道:“您這時候怎么來了?殿下昨兒個夜里沒睡好,這會兒還在歇著呢,特意吩咐了誰也不見!”
嘉安柳眉倒豎,一腳踹在那太監的小腿上:“瞎了你的狗眼!本郡主也是誰?太子哥哥最疼我,我來看望他,給他送剛出爐的點心,你也敢攔?”
小太監哎喲一聲跪在地上,還是死死擋著路:“郡主息怒!奴才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攔您啊,可殿下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若是擾了他清夢,奴才這腦袋就保不住了!您就在偏廳稍坐片刻,等殿下醒了,奴才立馬通報!”
“行了行了,真是一條看門的好狗?!?/p>
嘉安不耐煩地擺擺手,將手中的食盒往身后的丫鬟懷里一塞:“我不去吵他便是。本郡主就在府里轉轉,等哥哥醒了再說?!?/p>
那太監見她松口,頓時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郡主體諒!奴才這就讓人給您備茶!”
嘉安冷哼一聲,沒理會他,領著丫鬟徑直往花園深處走去。
她在太子府向來來去自如,這些下人也不敢真盯著她。嘉安繞過假山,見四下無人,原本那股子驕縱勁兒稍微收了收,眼神里透出一絲狐疑。
太子哥哥向來勤勉,怎么可能大白天的睡覺?而且剛才那太監神色慌張,分明是有事瞞著。
“你們在這候著,我去前面折幾枝花?!奔伟搽S口支開了丫鬟,便朝著后院深處走去。
太子府很多地方嘉安都去過,但也有些地方她平時沒想到去。
近日她心里藏著事,有意到處亂轉,走著走著,竟是來到一處從未來過的地方。
此處偏僻,雜草叢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矗立在盡頭,那院門緊閉,上面竟還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嘉安不由屏住呼吸,下意識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嘩啦!”
院內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鐵鏈撞擊聲,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嗚咽,聽得人頭皮發麻。
嘉安嚇了一跳,心臟狂跳不止。
她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大著膽子湊到那朱紅大門的門縫處,瞇起一只眼往里瞧。
這一瞧,卻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院子中央立著根粗壯的木樁,上面正綁著個赤著上身的精壯男子。那男子琵琶骨被鐵鉤穿透,手腳都被嬰兒手臂粗的鐵鏈死死鎖在樁子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顯然是受過極刑。
而在這男子面前,站著個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背對著門,看不清面容,手里卻捏著個細頸的小瓷瓶。
“這可是好東西,別浪費了。”
中年男人聲音嘶啞,語調里帶著股讓人作嘔的興奮。他拔開瓶塞,并未喂那人吃下去,只是拿著那瓶子,在那被綁男子的鼻尖前輕輕晃了晃。
僅僅是晃了晃。
下一瞬,那原本奄奄一息的被綁男子猛地瞪大了雙眼,眼球暴突,眼白瞬間布滿了血絲,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嘶吼!
“?。。?!”
哪怕隔著院墻,那慘叫聲也直鉆耳膜。
只是這里偏僻,即便叫的再兇,也穿透不到更遠處其他人的耳朵里。
男子瘋了一般拼命掙扎,手腕上的皮肉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瓶子,身軀劇烈抽搐,帶動著身上的鐵鏈發出“嘩嘩”的爆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那木樁連根拔起!
嘉安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雙腿卻軟得幾乎站不住。
那股寒意不僅僅是因為眼前血腥的場面,更是因為那男子此時的狀態。
那種眼球暴突、渾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的瘋狂模樣……太熟悉了。
太像了。
每回她“犯病”,腦子里像是有火在燒,想砸東西、想殺人、想把自己皮肉抓爛的時候,不也是這副鬼樣子嗎?
除了沒被鐵鏈鎖著,她發病時和這個被折磨的男人有什么區別?
嘉安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難道皇后喂給她的藥,和這人聞的東西是一路貨色?
“咯咯咯!”
院子里,那個灰袍中年男人忽然發出一陣公鴨嗓般的怪笑。
他似乎極其愉悅,手指在那細頸瓷瓶上摩挲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寶,而非害人的毒物。
“成了,總算是成了!”
灰袍人一邊笑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尖細刺耳:“不愧是加了一味西域的斷魂草,這藥性比之前猛了十倍不止!只要聞上一口,神仙也得變瘋狗!”
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把藥瓶小心翼翼塞進懷里:“這回太子殿下定要重重賞我!妙啊,真是妙!”
“?。 ?/p>
那被鎖在木樁上的男子猛地昂起頭,脖頸青筋暴起,嘴角溢出白沫混合著血水。
哪怕神智已經被藥物摧毀大半,可聽見這話,那男子眼中竟回光返照般透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他拼盡全力往前撞,琵琶骨上的鐵鉤扯得血肉滋滋作響。
“騙子……你們這群畜生!”
男子聲音嘶啞破損,像是含著一口濃稠的血液:“你說過的,只要我來做工……就給我銀子救我娘的命……”
“你說太子府缺雜役,把我們從流民堆里騙進來……”
“什么做工,你們是要拿我們當藥人試毒!”
男子猛烈掙扎。
“放開我!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娘!”
“閉嘴!”
灰袍人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抬腿就是一腳狠狠踹在男子小腹上。
“砰”的一聲悶響。
男子痛得身子弓成蝦米,一口污血噴了出來。
灰袍人嫌惡地退開兩步,撣了撣袍角的灰:“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能給太子殿下試藥,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還想回家?進了這院子的,除了橫著出去喂狗,還沒見誰能豎著走出去!”
他冷笑一聲,從旁邊架子上抄起一條浸了鹽水的皮鞭。
“既然還有力氣叫喚,看來是藥勁兒還沒完全散開,老子這就幫你松松皮!”
“啪!”
鞭子狠狠抽在男子滿是傷口的胸膛上,皮肉瞬間綻開。
“??!”
慘叫聲再次響起。
門外的嘉安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那一聲聲鞭響像是抽在她心尖上。
這里是地獄。
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太子哥哥府邸,竟然藏著這樣的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