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水腥氣里夾著初春特有的土味,風有點硬,吹在臉上生疼。
前面河道窄得只能容兩艘漕船并排,這會兒卻被百十來條小烏篷船塞得嚴嚴實實。
船上也沒載貨,全是穿著白瀾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后生。遠遠看去,像是一鍋還沒下開水的白豆腐。
最前頭那艘船稍大些,船頭立著個身形清瘦的書生。
“沈訣!你倒行逆施,妄動祖制,今日若不給江南士林一個交代,我等絕不讓路!”
這嗓子夠亮,兩岸看熱鬧的百姓聽得真切,指指點點。
“這不是復社的侯公子嗎?那可是咱們蘇州府的大才子。”
“才子頂個屁用,沒看那大鐵船正冒煙呢?”
侯方域聽見岸上的議論,腰桿挺得更直了。他覺得自己此刻就是那當陽橋上的張飛,是那金鑾殿上死諫的魏征。
身后百十條船上的同窗看著呢,兩岸父老看著呢,這要是把那位權傾朝野的閹黨頭子罵退了,明日這名聲就能傳遍大江南北,青史留名就在今朝。
他清了清嗓子,把鐵皮喇叭舉得更高。
“防奸令乃太祖一時權宜之計,豈可做萬世之法?如今海內升平,你卻要以此苛政殘害士紳,這分明是挾私報復!你說我們藏兵器是謀逆,那我倒要問問,你沈訣私造這等鐵甲巨艦,又是欲意何為!”
身后的小船上,學子們搖旗吶喊,聲音整齊劃一:“辯經!辯經!”
這動靜順著水面傳進龍船的暖閣里,其實已經不大聽得清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雜聲,像極了夏夜里趕不走的蚊蟲。
沈訣靠在軟墊上,眼皮發沉。
他這身子骨最怕吵,尤其是這種沒什么營養的聒噪。
柳如茵站在窗邊,手里端著個紫銅手爐,沒回頭:“是復社的人,領頭那個叫侯方域。說是要跟你辯辯這防奸令里的微言大義。要是辯不贏,他們就不讓路,還要以此血薦軒轅。”
沈訣把手伸進狐裘深處,捂了捂隱隱作痛的心口:“血薦軒轅?魯迅先生要是知道這話被這幫蠢貨這么用,棺材板都得壓不住。”
柳如茵沒接這話茬,她聽不懂誰是魯迅,只當又是沈訣那個夢里的怪人。
“堵了多久了?”沈訣問。
“一刻鐘。”
“太久了。”沈訣掀開眼皮,瞳仁黑得發沉,“我的時間不多,沒空陪這幫沒斷奶的孩子過家家。”
他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外頭:“讓他們滾。”
柳如茵轉身就要去傳令。
“等等。”
沈訣叫住她,“別真把人都殺了。那是讀書人,殺了太可惜,還得留著他們以后去北邊修鐵路、挖煤礦。這種只要給個理由就能熱血上頭的愣頭青,是最好的耗材。”
柳如茵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甲板上風大,吹得沈煉那身飛魚服獵獵作響。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手里的繡春刀拔出來又插回去,刀鞘口都被磨得锃亮。見柳如茵出來,他迎上去:“義父怎么說?是不是全剁了?”
“剁什么剁,也不怕臟了這河水。”柳如茵瞪他一眼,“大人說了,清道。”
沈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得令。”
他大步走到船頭,一只腳踩在鑄鐵的纜樁上,運足了氣沖對面吼:“對面那個姓侯的!欽差大人有令,限爾等十息之內散開,否則后果自負!”
侯方域一聽這話,非但沒怕,反而更來勁了。
他把書卷往懷里一揣,兩手叉腰,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好!好一個后果自負!今日我等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回去!有本事你就讓這鐵船從我等身上碾過去!讓天下人看看,這閹黨是如何屠戮讀書種子,如何絕了大明的文脈!”
“碾過去!碾過去!”
身后的學子們也被激起了血性,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立馬跳進河里當那以身飼虎的壯士。
岸上的百姓也不免捏了把汗,這要是真撞上去,那可是幾百條人命啊。
沈煉回頭看了一眼駕駛艙,做了個手勢。
船身沒動。
倒是船舷兩側原本蓋著的油布被猛地掀開,露出兩排黑洞洞的管子。
那是西山格物院最新搗鼓出來的速射佛郎機,射程不遠,但射速極快,專門用來對付接舷戰的小船。
侯方域看著那些黑管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還得撐著:“怎么?理屈詞窮,要動武了?來啊!往這兒打!”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暖閣里,沈訣聽著外面的叫囂,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如茵。”
“在。”
“告訴炮手,別打人。”沈訣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那是運河,這季節水淺,容易淤積。給他們洗個澡就行。”
柳如茵拿起桌上的黃銅傳聲筒,對著里面下令:“目標正前方二十丈,水面射擊。三發齊射。放!”
“轟!轟!轟!”
并沒有想象中那種毀天滅地的爆炸聲,這幾門小炮裝藥量不大,聲音沉悶短促。
但那是實打實的實心鐵球。
幾枚黑色的彈丸帶著呼嘯聲砸進侯方域船隊前方的水面上。那里正是幾股暗流交匯的地方,被這重物高速一擊,平靜的河水瞬間炸開了鍋。
幾道高達三丈的水柱沖天而起,混著河底翻上來的爛泥和水草,劈頭蓋臉地朝那群小舟砸去。
巨大的沖擊力在狹窄的河道里激蕩,原本平靜的水面頓時卷起了一層層白浪,把那幾十艘小烏篷船晃得像是暴風雨里的樹葉。
“啊——!”
所謂的浩然正氣在物理法則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侯方域站得最高,摔得最慘。
腳下的船板猛地一翹,他整個人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并不優美的弧線,噗通一聲栽進了那個剛炸開的水坑里。
那個視若珍寶的鐵皮喇叭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好幾圈,最后砸在另一個學子的腦門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連鎖反應。
后面的小船為了躲避浪頭互相碰撞,船槳攪在一起,有的側翻,有的進水。剛才還整齊劃一喊口號的讀書人,這會兒全成了落湯雞。
“救命!我不識水性!”
“我的鞋!那是新買的云履!”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河面上亂成了一鍋粥。岸上的百姓原本還替他們捏把汗,這會兒見沒出人命,只是一群公子哥在水里撲騰,忍不住發出陣陣哄笑。
龍船的甲板上,五百名身穿深藍棉甲的火槍手齊刷刷踏前一步。
“嘩啦!”
整齊的舉槍聲壓過了河面上的哭喊。
五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居高臨下,指著那些還在水里掙扎或者趴在破船板上喘氣的學子。
沈訣的聲音響了起來。
“本督奉旨南巡,代天巡狩。”
“爾等阻攔欽差座艦,不論緣由,皆可視作謀逆。”
“剛才那一輪是給太祖爺面子。下一輪,若是還有片板攔在河心,這炮彈里裝的可就是開花彈了。”
“侯方域。”
沈訣叫出了那個名字。
正在水里被人七手八腳往船上拉的侯方域渾身一僵,剛吐出一口泥水,還沒來得及說話。
“回去告訴你爹,還有你那幫復社的同年。想要辯經,去詔獄里跟錦衣衛辯。想要血薦軒轅,去遼東戰場上跟韃子拼命。”
“別在這運河上當攔路狗。這大明的路,是留給運糧食、運軍械的,不是給你們演戲搭臺子的。”
“給你們十息,滾。”
最后一個字落下,龍船頂上的汽笛驟然拉響。
“嗚——!!!”
凄厲的尖嘯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大煙囪里噴出一股濃黑的煤煙,順著風直接撲向那群落湯雞。
哪里還需要十息。
那些沒翻的小船拼了命地往兩邊蘆葦蕩里鉆,劃船的動作比剛才喊口號還要整齊。
翻了船的也不顧儀態了,抱著木板就往岸上游,就連那個剛才還要死要活的侯方域,也被兩個家丁模樣的下人拖著,連滾帶爬地上了岸,連頭都不敢回。
剛才還水泄不通的河道,瞬間空出了一條寬闊的大路。
沈訣把手里的傳聲筒放下,接過柳如茵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剛才碰了什么臟東西。
“走吧。”
龍船微微震顫,巨大的明輪開始轉動,攪起白色的泡沫,碾碎了水面上漂著的幾本論語和那個被砸扁的鐵皮喇叭,繼續向南駛去。
沈煉收刀入鞘,站在船頭往河里唾了一口:“呸,一群軟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