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天色將明未明。
塞外的寒風，裹挾著沙礫，抽打著枯黃的草原。
預定的戰場是一片相對開闊，兩側有低緩丘陵的谷地出口。
此刻，這里彌漫著一種死寂般的壓抑。
五軍營近四萬步卒，已然在此列陣完畢！
陣型如山，穩如磐石！
最前方是手持巨盾，身披重鎧的刀牌手。
盾牌相連，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城墻，長矛如林，從盾牌縫隙中斜刺而出，寒光閃爍。
其后，是數排手持丈二長槍的槍兵，再后是弓弩手和火銃手。
戰車被推到陣線關鍵位置，構成移動的堡壘，車上的小型快炮已裝填完畢。
整個軍陣綿延數里，肅穆無聲！
只有風吹動旗幟和甲葉摩擦的細微聲響，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壓力！
在五軍營陣后的高地上，以及兩側丘陵的斜坡上，神機營的陣地在夜色掩護下已然構筑完成！
一門門沉重的洪武大炮、將軍炮等，被固定在夯實的炮位上，炮口森然指向谷地深處。
數量更多的虎蹲炮、快炮，則被布置在更前沿的隱蔽處。
火銃手們檢查著自己的鳥銃、三眼銃，弓弩手將箭矢插在觸手可及的地面。
朱能面色冷峻，穿梭在陣地之間，做著最后的檢查！
遠方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涌動的黑潮！
那是女真葉赫與輝發部，以及兀良哈殘部組成的聯軍。
他們依仗著騎兵的優勢，意圖以雷霆萬鈞之勢，沖垮明軍的陣線！
隆隆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漸漸清晰，震得人心頭發麻！
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五軍營陣中，張玉立馬于一輛戰車之上，望著那越來越近，仿佛無邊無際的騎兵浪潮，臉上毫無懼色。
只有一種巖石般的冷靜。
他舉起手中令旗。
“全軍！備戰！”
“哐！哐！哐！”
盾牌重重頓地，長槍放平，弓弩上火，火銃裝填。
一股凜然的殺氣從明軍陣中升騰而起！
女真兀良哈聯軍顯然沒把這支孤軍深入的明軍步卒放在眼里。
他們慣于憑借騎兵的機動和沖擊力摧枯拉朽。
聯軍首領，葉赫部的貝勒納林布祿，揮舞著彎刀，發出尖銳的呼哨，聯軍騎兵開始加速，如同決堤的洪水，萬馬奔騰，朝著明軍陣地狂飆而來！
馬蹄踐踏大地，聲如奔雷，氣勢洶洶，仿佛要將面前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已經能看清沖在最前面那些騎兵猙獰的面孔和閃亮的彎刀！
就在這時。
高地之上，朱能狠狠揮下了手中的紅色令旗！
“神機營！放！！”
命令通過旗幟和號角瞬間傳遍所有陣地。
“轟！轟轟轟轟——！！！”
首先發出怒吼的是那些洪武大炮和將軍炮！
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焰，濃煙滾滾，碗口粗的實心鐵彈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劃出低平的軌跡，狠狠砸入洶涌而來的騎兵浪潮之中！
噗嗤！
咔嚓！
血肉橫飛，筋骨斷裂的恐怖聲響，被淹沒在更大的爆炸和馬蹄聲中。
鐵彈所過之處，人馬俱碎，硬生生在密集的沖鋒隊形中犁開數道觸目驚心的血肉胡同！
殘肢斷臂和破碎的甲胄兵器被拋上半空。
這僅僅是開始！
幾乎在重炮發射的同時，布置在前沿的數十門虎蹲炮、快炮也齊齊開火！
這些火炮射速更快，射出的多是霰彈或小鐵丸！
“砰砰砰砰——！！！”
一片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爆響！
無數鉛子鐵丸呈扇形潑灑而出，覆蓋了沖鋒騎兵的前鋒大片區域！
剎那間，沖在最前面的數百騎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死亡之墻，連人帶馬成片倒下！
人仰馬翻，慘叫四起，沖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銃手！放！”
“弓弩手！三輪連射！放！”
火銃的爆鳴和弓弦的震動聲密集響起！
硝煙彌漫，箭矢如蝗！
火銃的鉛彈和密集的箭雨，進一步收割著因為炮擊而陷入混亂的騎兵生命。
谷地出口前，仿佛瞬間變成了一片燃燒的死亡煉獄！
炮火轟鳴，銃箭橫飛，硝煙與塵土混合著血腥氣，彌漫在整個戰場上空。
女真兀良哈聯軍那看似不可阻擋的騎兵洪流，在這超出他們認知，立體而狂暴的金屬風暴面前，被硬生生地撕碎與吞噬！
許多沖鋒的騎兵甚至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么，就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鐵球砸碎，或被密集的彈丸射成篩子，或被飛來的箭矢貫穿。
戰馬受驚，四處亂竄，將背上的騎士甩落，互相踐踏。
原本一往無前的氣勢，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哀嚎和絕望的混亂！
“這是什么……這是什么妖法？！”
“火！到處都是火和鐵！”
“長生天啊！救救我們！”
聯軍后方，中軍大旗下，納林布祿貝勒和幾位兀良哈頭領臉上的獰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駭與茫然。
他們賴以自豪的騎兵沖鋒，竟然連敵人的邊都沒摸到，就在半路上被這種聞所未聞的恐怖火力打得支離破碎？
“不……不可能！”
“明軍的火器……怎么會這么厲害？這么多？！”
納林布祿聲音發顫！
然而，明軍的打擊并未停止。
炮火開始延伸，重點轟擊聯軍中后部較為密集的區域和可能的指揮節點。
五軍營的陣線依舊穩如泰山，只有零星的箭矢和流彈落在盾牌上，發出叮當的聲響！
站在更后方一處丘陵上觀戰的朱棣，此刻也難掩心中的震撼！
他雖然早就知道京營，特別是神機營裝備了大量火器，但如此規模，如此密集，如此有效率的火力投射，他亦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看著那片被炮火和硝煙籠罩，人馬如同麥稈般倒下的戰場，看著那些兇悍的草原騎兵在金屬風暴中徒勞地掙扎與潰散，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熾熱的豪情直沖頂門！
“這……這就是皇兄傾盡心血，葉凡全力打造的京營精銳嗎？！”
朱棣喃喃自語，握著劍柄的手心微微出汗！
“太……強大了！”
這已不是傳統的兩軍對壘，這更像是一場單方面軍事力量對游牧騎兵的碾壓與屠殺！
就在聯軍前鋒徹底崩潰，中軍也開始動搖之際。
戰場側翼，一陣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陡然響起！
丘福統領的神樞營精騎，如同蟄伏已久的幽靈，從預定的山隘中狂涌而出！
他們人披鐵甲，馬具齊全，長矛如林，馬刀雪亮，趁著聯軍注意力完全被正面恐怖的炮火吸引，陣型已亂之際，如同兩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插入了聯軍最為薄弱的側后方！
“殺！！”
鐵騎奔騰，大地顫抖！
養精蓄銳已久的京營騎兵，將憋了一路的怒火與殺意，完全傾瀉在已然喪膽的敵人身上。
他們并不與潰散的前鋒糾纏，而是直撲那些尚在試圖整頓隊伍，或者已經開始向后移動的中軍和指揮部所在！
“完了！明軍的騎兵從側面來了！”
“快跑啊！”
“首領！快下令撤退吧！”
聯軍徹底大亂！
前有銅墻鐵壁和死亡火網，側有鐵騎雷霆一擊，許多部落戰士早已失去了戰斗意志，只想逃離這片地獄。
各級頭領的命令完全失效。
整個聯軍陷入了各自為戰，爭相逃命的絕境！
后方。
納林布祿面如死灰，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炮聲，以及喊殺與慘叫，看著遠處己方兵馬如同雪崩般潰散。
明軍那恐怖的炮火還在不斷延伸轟擊，側翼出現的精銳鐵騎更是如入無人之境……
他最后一絲僥幸和勇氣也被徹底碾碎！
“撤！全軍撤退！”
“往北，往山里撤！快！！”
他嘶聲力竭地吼叫著，再也顧不得什么威嚴。
在親衛的攙扶下，踉蹌著爬上馬背，頭也不回地向北逃去。
撤退的命令迅速傳遍戰場。
還活著的聯軍騎兵再也無心戀戰，紛紛調轉馬頭，拼命鞭打戰馬，向著來時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向著任何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亡命奔逃。
丟棄的旗幟、兵刃、盔甲，還有無數倒斃的人馬尸體，鋪滿了戰場！
“追擊！不許放跑一個！”
丘福的怒吼在戰場上回蕩。
神樞營的鐵騎如同狩獵的群狼，開始分割與追擊，圍剿那些潰逃的散兵游勇。
五軍營的陣線也開始前移，配合騎兵肅清殘敵。
一場精心策劃，火力與兵力完美結合的殲滅戰，從開始到聯軍崩潰，不過短短一個多時辰。
女真兀良哈聯軍五萬之眾，在絕對優勢的明軍京營面前，脆弱的如同紙糊，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