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時,吳姐進來清掃一地狼藉,陸砂依舊坐在窗邊,神情呆滯。
冷清清的月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她似月下化成人形的鬼魅,下一秒便會悄然離去。
吳姐心下發怵,打開燈,暖色燈光將房間照亮,陸砂那張病態蒼白的臉終于恢復幾分生機。
吳姐提著的心稍稍放下,默默清掃地上碎玻璃。
輕聲道:“陸小姐,你先別下地,可能會有碎玻璃。我要再好好用手電筒檢查一遍?!?/p>
陸砂扭頭,牽著嘴角道謝:“麻煩你吳姐?!?/p>
她這模樣令吳姐暗暗嘆息。
想到方才臉色鐵青的蔣正邦,囁嚅幾番,忍不住多嘴。
“陸小姐,你和蔣總前段時間還那么好,現在變成這樣,唉,好可惜?!?/p>
又道:“你們之間不是沒感情的,怎么就到了這種地步?唉,看你們吵架我心里也難過。不過你們之前吵過以后還是和好,想來心里有對方,遲早會和好的。陸小姐,顧住身體最要緊。你早些睡吧?!?/p>
“吳姐,你不懂。”
吳姐看過去,陸砂盯著樹景,聲音平靜:“不一樣?!?/p>
話落,任吳姐如何勸說,她也不肯再多搭理一句。
吳姐收拾完地面,在門口回頭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另一間關著門的客房,嘆一口氣。
陸砂直到很晚才上床,閉上眼,始終難眠。
失眠到翌日清晨,吳姐輕輕敲她房門,叫她起床吃飯,她沒有應。
總是睡不好,總是休息不好,許多時候她實在沒有什么精力去回應別人。
卻不想不久后房門打開,蔣正邦穿著一套深黑睡衣,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一張臉黑沉。
托盤放在桌面,他就那么站著,看她許久。
陸砂也看他。
對視間,他神色很平靜,昨夜的憤怒陰鷙蕩然無存,恢復到從前斯文模樣,無視陸砂的冷漠,自顧自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一摸她額頭。
聲音平淡,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體溫正常,沒發燒。起來吃早餐,你身體虛弱,需要多休息多補。吳姐特意早起為你做了養身粥,別讓她浪費心意。”
陸砂一動不動。
就那么僵持許久,他似乎沒辦法,走去將那碗粥端來,又坐回床邊。
輕輕用匙羹攪拌,熱氣在空中氤氳,香味也冒出來。
陸砂望著碗上漂浮的熱氣,透過熱氣,也看到了那個面龐溫和的男人。
就像過去很多個時刻一樣,一瞬間,她恍惚中有種錯覺——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們還是那樣好。
他聲音淡淡:“你不想吃,那我喂你。”
再僵持下去,她未免太過矯情。
陸砂便坐起身,在他將匙羹遞到自己嘴邊時,她默默接過他手中粥碗。
他觸碰到她溫熱的指腹,垂眼,發現她指節愈發細長,其實她整個人都要比以往消瘦。
“瘦了?!彼@么說一句:“今后讓吳姐多做點營養餐,為你補補?!?/p>
陸砂喝著粥,她這段時日總是斷斷續續進食,已經不知道上一頓是什么時候吃的,如今香味撲鼻,明明感到饞蟲被勾起,可又同時讓她想要嘔吐。
粥食入口,想吐,又想咽。
他察覺到她的難受,蹙眉:“不合口味?”
陸砂搖頭。
粥喝了半碗,再也喝不下,放下以后,二人又是陷入詭異靜默。
“蔣總,我現在摸不透你是什么意思?!?/p>
“之前叫我Vincent,現在又叫我蔣總,陸砂,你巴不得和我撇清關系?!?/p>
“叫你Vincent,讓我覺得我好像還困在夢中。”
蔣正邦神色冷淡:“什么夢?你從來沒有被困在夢中。”
陸砂聽到這話想笑:“好,Vincent,那我想問你,你接下來想怎么做?我們約定的日期已經過了。牽絆也沒有了,你卻讓我滾回來,你想做什么?”
他笑一笑,面龐冷酷:“我有說過放你走?”
“你果然不守信用?!?/p>
“還愿意信我,是我的榮幸?!?/p>
“見到你,我會想到你們家對我妹妹做的事,想到你父母,只要見到你,我就忍不住去恨。Vincent,你是個精明的商人,放我這樣的炸彈在身邊,何必?”
蔣正邦端過她那碗喝剩的粥,自顧自喝,無所謂講:“你想要理由?你好像總以為任何事情都需要理由。”
他表情平靜,話語平和卻充滿力量:“不會放你走,你若因此恨我,盡管恨。”
陸砂盯他好久,他厚臉皮地喝著粥,喝完粥,扯了張紙巾擦一擦嘴巴,無視她憤恨目光。
陸砂扭開視線,思緒悵然。
好久以后,她輕聲復雜詢問:“Vincent,你明知道我妹妹與你父親的復雜關系,你媽媽會討厭我妹妹,也會因此討厭我,當初卻仍舊將我留在身邊。那時,你有沒有想過,你會讓媽媽傷心?”
蔣正邦坐回窗邊那張椅,點一根煙,慢慢抽。
陸砂許久等不來他回答,便知他不會回答。
“這段時間我看到我媽媽那么痛苦,想到她因為我們兩個女兒那么痛苦,心里就很慚愧。明明從小到大想做一個乖女兒,但事與愿違,總是讓她傷心。
“很多時候我會想,我到底是不是媽媽的好女兒?Vincent,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不是媽媽的好兒子?”
煙霧迷蒙,蔣正邦吐著煙圈,淡聲開口:“你總是活在別人的評價里?!?/p>
陸砂搖頭:“媽媽不是別人?!?/p>
“的確不是別人?!笔Y正邦笑:“好女兒又如何?壞女兒又如何?怎么區分?好女兒能得到獎品?”
“沒有獎品,你好像總是以利益為導向,似乎未曾想過,獲得有些良好稱謂是本應該做到的事,而不是有獎勵才為之努力?!?/p>
“難得有話能讓我贊同你?!?/p>
說這話時他仍笑著,不禁讓人懷疑他的肯定不過一句嘲諷。
“你想成為好女兒,那么你媽媽在你心里必定是位好母親。”
“你母親在你心里不是?”
陸砂眼神犀利。
蔣正邦與她遙遙對望,反問:“你已經恨上她,討厭上她,竟然還關心她在我心里的地位?好心多到沒地方放?”
“Vincent,你總是用抗拒的態度對待世界。想和你好好聊聊天,你態度卻那樣。”
陸砂輕嘆:“算了。”
他一下心軟,悶聲講:“你聊。”
又道:“別和我扯那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