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自發的騷動與沸騰,驚動了塔頂的李長青。
他倏然睜眼,眸中混沌翻涌,似有開天之景,亦有歸墟之寂。
那絲空鳴驟然清晰。
李長青一步踏出,已至城門上空。
看著下方那熟悉到刻入靈魂的身影,李長青那萬古冰川般的平靜面容。
終于漾開了一絲真實的、屬于少年的波瀾。
他按下云頭,落在木車前。
對著殘老村九老,尤其是為首的村長爺爺蘇幕遮,深深一揖。
“村長,婆婆,諸位爺爺,你們怎么來了?”
聲音里,是罕見的,褪去所有光環的恭敬與親近。
“咳咳,”
村長用劍氣輕輕點了點地面,渾濁的目光穿透一切。
精準地看向了李長青眉心那隱現的混沌劍印。
“聽說,咱們村的娃娃,在外面闖下了好大的名頭,還一劍宰了頭都天神魔?”
“我們這些老骨頭,怕你走得太快,忘了我們,特地過來瞧瞧。”
屠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打趣說道:
“劍意夠利,但味兒有點雜了。”
“是不是覺得,劍快了,心里反倒空了?哈哈。”
啞巴爺爺走上前,粗糙的手掌直接按在了李長青持劍的右臂上。
一股灼熱純粹,直達本源的鍛打之意透入。
李長青渾身劍氣本能地一顫,那混沌真火竟微微搖曳。
顯露出一絲最內核的,晶瑩剔透,無瑕無垢的先天劍芒。
——雖然只有一瞬。
啞巴收回手,比劃了幾個手勢。
旁邊的藥師笑瞇瞇翻譯講道:
“啞巴說,好鐵百煉才成鋼,但別把鐵心給煉沒了。”
“你的混沌是劍鞘,是天地,但劍,得有魂。”
“靈魂!”
瘸子蹦跳過來,拍了拍李長青的肩膀:
“好小子,萬劍之城的氣運都快凝成實質了,厲害啊!!”
“但氣運是大家的,你自己那把劍的運道,找準道路了嗎?”
殘老村九老你一言,我一語,沒有高深的大道理。
卻句句如重錘,敲打在李長青此刻最困惑的關竅上。
他們并非來指點具體劍招。
而是來幫他找回那柄最初,也最終屬于自己的劍。
村長用精純劍氣,在沙地上劃了一道極細,卻無比清晰的直線。
“長青,”
村長的聲音蒼老而平穩,說道:
“你走的道,比我們這些老家伙想的都遠,都好。”
“萬劍之城是國,混沌劍道是法,但這都不是你。”
“你的‘劍元本意’,不在城外,不在天上,而在你心里。問問你自己,當年在村里,第一次握住鐵條木劍時,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想成為天下第一?是想守護什么?還是……僅僅因為,拿起劍,你覺得痛快?”
“先天劍體,是上天予你的形骸與稟賦。但劍心何鑄,劍魂何寄,劍元何指,需你自己去找。找錯了,路就歪了。”
“找對了,前方才是你的劍仙大道,而非僅僅是一個最強劍修。”
村長從懷中摸出一卷非皮非帛、古舊發黃的手札,遞給李長青。
“這是老夫……當年一位故友留下的些許心得,無關具體功法,只關乎心與劍。你拿去看看,或許能照見你自己。”
李長青雙手接過,觸手溫潤,感覺有歲月與某種浩然之意流淌。
他心中那空鳴之聲。
在這一刻,與九老的話語,與這卷手札的觸感奇異地共振起來。
李長青再次深深行禮:
“長青,謝村長,謝諸位爺爺點撥。”
九老并未入城久留,此行只為送這一程,點撥這幾句。
他們坐著破車,又慢悠悠消失在大墟的風沙中。
像來時一般突兀而自然。
人生路漫漫,勿忘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