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生背著夏元曦,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在荒蕪的官道與田野間風馳電掣。
然而,越是向南,遠離那片血腥的焦土,眼前的景象非但沒有變得繁華安寧,反而愈發觸目驚心,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口。
官道兩旁,原本應是良田千頃、村落星羅棋布的富庶之地,如今卻是一片破敗蕭條。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蕪著,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在秋風中無力地搖曳。
偶爾能看到幾塊勉強耕種過的土地,莊稼也長得稀稀拉拉,蔫頭耷腦,顯然收成不會好。
途經的幾個縣城,更是讓他們心頭冰涼。
城墻低矮破敗,多處坍塌也無人修繕。城門洞開,卻不見往日的車馬行人,只有呼嘯的冷風卷著枯葉和塵土,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門戶緊閉,蛛網塵封,一些房屋的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仿佛張著無聲吶喊的嘴。
整個縣城死寂一片,幾乎看不到什么人煙,偶爾有一兩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身影,如同游魂般在廢墟間蹣跚,眼神空洞麻木。
這哪里像是大炎王朝的腹地州縣?分明是遭了兵災或大災之后的廢棄之地。
夏元曦趴在許長生背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自幼長在深宮,所見皆是雕梁畫棟、錦衣玉食,所聞皆是四海升平、國泰民安。
即便偶爾聽說哪里有了災荒,父皇也總會下旨賑濟,在她心中,大炎縱然偶有邊患,內地總該是安穩富足的。
可眼前這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凄慘景象,徹底擊碎了她心中那個“繁華盛世”的幻夢。
“許……許長生。”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輕輕扯了扯許長生的衣襟,“我們……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里……這里真的是大炎的州郡嗎?為什么……為什么會這么破敗?這些人……他們活的……好像連我在宮里養的貓兒狗兒都不如……”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迷茫。
那些蜷縮在斷壁殘垣下,目光呆滯如同枯槁的難民。
那些空空蕩蕩、了無生氣的縣城。
那片片荒蕪、看不到希望的田野……這一切與她記憶中父皇描繪的、與史書中記載的煌煌大炎,形成了太過強烈、太過殘酷的對比。
許長生腳下不停,心中卻也是沉甸甸的。
他并非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前世記憶與今生閱歷,讓他對世道艱難有所了解,但親眼見到如此大范圍的凋敝,依舊感到一陣寒意。
聽到夏元曦天真的疑問,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風中有幾分蕭索:“殿下,事實上……如今的大炎,許多地方,就是您看到的這般模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但最終還是決定說出部分殘酷的真相:“除了長安、洛陽等屈指可數的幾座繁華巨邑,因地處中樞,匯聚天下財賦,還能維持表面的光鮮。
絕大部分的州郡縣城,早已因連年的天災、沉重的賦稅、官吏的盤剝、以及……朝廷的漠視,而元氣大傷,破敗不堪了。
您所見的,并非特例。”
“天災?賦稅?盤剝?漠視?”夏元曦喃喃重復著,嬌軀微微發抖,“不可能……這不可能。
父皇……父皇治理下的大炎,怎么會變成這樣?皇爺爺在位時,明明……明明是風調雨順,海晏河清的啊。
這才過去多少年?怎么可能會……”
她無法接受,那個在她心中英明神武的父親,統治下的國家竟會糜爛至此。
許長生心中嘆息,知道有些話不說,她永遠無法看清這世界的另一面。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道:“殿下,時代變了。
先帝或許曾有過治世,但……當今陛下,登基之后,癡迷長生修道,久不視朝,將國事盡付于權閹與奸相之手。
他們上下其手,賣官鬻爵,橫征暴斂,只顧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內帑、建宮觀、求仙藥。
地方官吏有樣學樣,層層加碼,百姓早已不堪重負。
加上這些年北旱南澇,天災不斷,朝廷賑濟不力,甚至中飽私囊……民生之凋敝,遠超您的想象。”
“如今的景象,便是積重難返之果。瀘州之敗,恐怕也非偶然。”
夏元曦不說話了。
她將臉深深埋進許長生寬闊的后背,肩膀微微聳動。
許長生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將她心中最后一絲幻想也割裂了。
那個在記憶中總是威嚴而慈愛、在奏章中被描繪成勤政愛民的父親形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與眼前這千里荒蕪、餓殍遍野的景象重疊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懼。
原來,她所以為的盛世,只是長安城那片被精心維護的幻夢。
夢外,早已是人間地獄。
許長生能感覺到后背傳來的濕意,知道小公主在哭。
但他沒有安慰,有些現實,必須自己面對和接受。
他只是默默地將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沉重得幾乎凝滯。
又行了百余里,前方官道旁,忽然出現了不一樣的情景。
只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蜿蜒的長蛇,扶老攜幼,步履蹣跚,正朝著某個方向緩慢移動。
這些人同樣面有菜色,衣衫襤褸,但眼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與之前那些徹底麻木的“游魂”有所不同。
“許長生,你看!那邊好多人!”夏元曦抬起頭,抹了抹眼淚,指著人群的方向,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多了幾分好奇,“他們這是要去哪里?逃難嗎?可方向好像不對……”
許長生也注意到了,放緩了腳步,凝目望去。
人群匯聚的方向,遠處似乎有裊裊炊煙升起。
“過去看看。”許長生背著夏元曦,悄然靠近人群,混入其中。他收斂氣息,如同普通難民,仔細聆聽周圍的議論。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怕趕不上了!”
“老天開眼,終于有活路了……”
“聽說那位道爺心善,每天都施粥……”
“可不是,要不是道爺,咱們這一家子早就餓死在路上了……”
施粥?
許長生和夏元曦對視一眼,心中一動。在這種地方,居然有人設粥棚賑濟災民?
隨著人流,他們來到了一處地勢較為開闊的河灘地。
眼前的情景,讓夏元曦原本黯淡的眼睛,驟然亮起了一絲光芒。
只見河灘上,用木頭和草席搭起了幾個簡陋卻寬敞的棚子。
棚子下,架著數口巨大的鐵鍋,鍋下柴火熊熊,鍋里熱氣騰騰,散發出糧食特有的、令人腸胃抽搐的香氣。
許多難民正排著歪歪扭扭、卻異常安靜的隊伍,手中拿著破碗或瓦罐,眼巴巴地望著鍋里的粥。
更讓夏元曦精神一振的是,棚子內外,有十幾個人在忙碌著。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雖然面有風霜之色,但行動利落,言語溫和,正有條不紊地維持秩序,分發粥水。
這一切,雖然簡陋,卻透著一股難得的秩序與生機。
“許長生!你看!你看!”夏元曦忍不住抓緊了許長生的衣服,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希冀,“朝廷……朝廷還不是那么沒用!這里還有人在賑災!朝廷還是好的!我父皇……父皇一定不知道下面的人這么壞,他知道這里的情況,一定會管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想要證明,這個國家還有希望,她的父皇并非全然昏聵。
許長生看著那井然有序的粥棚,眉頭卻微微蹙起。
他敏銳地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細節。
那些維持秩序、分發粥水的人,雖然穿著樸素,但行動間隱約有種訓練有素的痕跡,不像尋常富戶家的仆役。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沉靜而堅定,看著難民時帶著悲憫,卻并無施舍者的高高在上。
而且,朝廷若在此地設有官方的賑濟點,必然會有官吏在場,會有官府的旗號,斷不會如此……低調,甚至有些隱秘。
“殿下。”許長生低聲對夏元曦道,目光依舊審視著粥棚,“卑職覺得……這粥棚,恐怕并非朝廷所設。”
“不是朝廷?”夏元曦一愣,“那會是誰?哪個大善人嗎?”
“看看再說。”許長生沒有妄下結論,背著夏元曦,裝作普通難民,也排到了領粥的隊伍后面。
他想近距離觀察一下。
隊伍緩慢前行。
輪到他們前面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時,只見分發粥水的那人,并未立刻舀粥,而是從旁邊拿起一張裁剪好的、畫著紅色符文的黃紙,口中念念有詞,指尖一撮,那黃紙竟無火自燃,化為一小撮灰燼,被他輕輕抖入盛給婦人的那碗粥中。
婦人千恩萬謝地接過,毫不在意粥里混入了紙灰,迫不及待地喂給懷里餓得直哭的孩子。
夏元曦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她拉了拉許長生的衣袖,壓低聲音,困惑地問道:“許長生,他們……他們為什么要把那黃紙燒成灰,丟到粥里面?那……那粥還能喝嗎?多臟啊!”
許長生也看到了這一幕,心中疑竇更深。
這絕非尋常賑濟的手段。
那黃紙符文,似乎是道家的符箓?難道設這粥棚的,是道士?
就在兩人疑惑之際,一個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身旁響起:
“兩位施主,可是對這符粥有所疑問?”
許長生心中微凜,豁然轉頭。只見一個約莫十來歲、唇紅齒白、梳著道髻、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小道童,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側,正仰著小臉,一雙黑白分明、清澈靈動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他們。
許長生暗自警惕的是,這小道童氣息純凈通透,隱有靈光內蘊,顯然絕非尋常道觀里打雜的童子,而是身負不俗修為之人。
夏元曦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許長生身后縮了縮,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道士。
許長生按下心中驚疑,對著小道童打了個道家稽首,語氣平靜地問道:“小道友有禮。
我二人途經此地,見此粥棚井然,心生好奇,故而觀望。
敢問道友,為何要在賑濟的粥水中,摻入符紙灰燼?”
小道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細打量了許長生和夏元曦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許長生臉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確認了什么。他學著大人的模樣,也像模像樣地回了一禮,聲音清脆悅耳:
“施主您好。小道在此,已恭候多時了。”
此話一出,許長生和夏元曦同時一怔。
等候多時?
他知道我們會來?
夏元曦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小嘴,看看許長生,又看看小道童,忍不住小聲對許長生道:“許長生,他……他說他在等我們?他怎么會知道我們要來這里?”
許長生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頂點。他面上不動聲色,再次拱手,沉聲問道:“小道友此言何意?我們素不相識,道友何以篤定我們會來此?又在此等候?”
小道童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笑容:“小道與二位施主確實素未謀面。
但二位會出現在此地,是我家師尊以先天神數推演得知。師尊言道,今日午時三刻,會有身負變數與鳳氣的兩位有緣人至此,令我在此恭候。
如今看來,師尊果然妙算無遺。”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施主,既然已至,便請隨小道前往,面見家師吧。
家師已等候多時了。”
推演天機?等候多時?
許長生與夏元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疑慮。這道童的師尊,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算到他們的行蹤?其目的又是什么?
但對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們身負“變數”與“鳳氣”,顯然非同小可。
而且對方態度客氣,似乎并無惡意。
許長生略一沉吟,心中權衡。
對方若真有歹意,以此地難民為掩護,暗中設伏更為方便,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況且,他也對這位神秘的“師尊”充滿了好奇。
“既如此,有勞小道友引路。”許長生點頭應下,暗中卻將神魂感知提升到極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施主請隨我來。”小道童見他們答應,顯得很高興,轉身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
三人離開粥棚,沿著河灘向更深處走去。沿途所見,讓許長生和夏元曦的心,再次揪緊。
河灘兩岸,密密麻麻地搭著無數簡陋到極致的窩棚,有用樹枝和茅草胡亂搭成的,有僅用幾塊破布撐起的,甚至有人就直接蜷縮在挖出的地窩子里。
棚戶之間,污水橫流,氣味難聞。
無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擠在這些狹小骯臟的空間里,老人無聲地嘆息,孩子餓得直哭,婦女眼神空洞地縫補著破衣爛衫。
但詭異的是,這里的難民雖然同樣凄苦,秩序卻相對較好,沒有其他地方那種死氣沉沉或躁動瘋狂的感覺。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同樣灰色短打的人,在難民中穿梭,分發一些黑乎乎的、像是雜糧摻野菜做成的餅子,或者一些破舊但干凈的衣物。
“這些百姓……都是從哪里來的?”許長生忍不住開口詢問前面帶路的小道童。這里的難民數量,恐怕不下數千,甚至更多。
小道童腳步未停,聞言回頭看了許長生一眼,清澈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各個州郡都有。瀘州、安州、涿州、青州……但凡還能走得動路的,都往這邊來了。”
“為何會如此?朝廷……沒有賑濟嗎?”夏元曦忍不住問道,聲音有些發澀。她雖然已猜到答案,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小道童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稚嫩的嗓音中顯得格外滄桑:“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特別是加征、火耗、捐輸……名目多到數不清。
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的糧食,交了租子,再交完朝廷的稅,剩下的連粥都喝不上了,還得倒欠官府錢糧。這地,是越種越窮,越種越絕望。”
他頓了頓,繼續道:“加上這些年,北邊旱,南邊澇,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
朝廷的賑濟糧?或許有吧,但經過層層盤剝,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還要被官吏逼著用高價買。
活不下去了,不逃荒,難道等著餓死在家里嗎?”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忙碌的灰衣人:“這些人,都是我師尊這些年陸陸續續收攏、救助的。
給他們一口吃的,一件遮體的,教他們互相幫襯,這才勉強活了下來。”
夏元曦聽得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朝廷的賦稅、官吏的盤剝、賑濟的貪墨……這些以前只在史書或宮人閑談中偶爾聽聞的詞匯,此刻與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聯系在一起,變得如此具體,如此殘酷。
她忽然又想起粥棚里那一幕,之前小道士還沒回答,她再度問道問道:“那……那你們施粥,為何要在粥里燒符紙?剛才那位大哥說,這不是賑災的糧食,是……是驅邪的符水?”
小道童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譏誚:“不錯。朝廷有令,嚴禁私人擅自設棚賑濟災民,違者以收買人心、圖謀不軌論處,輕則下獄,重則殺頭。
我師尊雖是方外之人,也不得不避諱。”
“所以,師尊便想了這個法子。我們不說這是在賑災施粥,我們說這是在施符水,祛病疫,保平安。
這符水,是用米糧草藥熬制而成,喝了對身體有益。
如此一來,即便官府查問,我們也有說辭。
畢竟,道士畫符驅邪,乃是本分,朝廷也管不著道士用什么東西畫符不是?”
“朝廷……朝廷為什么要禁止私人賑災?”夏元曦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無法理解,“有人愿意出錢出力救百姓,不是好事嗎?為什么要殺頭?”
小道童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清澈的眼眸直視著夏元曦,仿佛要看進她的心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涼意:
“因為威望啊,這位……姑娘。”
“私人賑災,救活了百姓,百姓會感激誰?會聽誰的話?朝廷的威望何在?官府的威嚴何在?若人人都能自救,都能靠善人活命,誰還會懼怕朝廷,服從官府?”
“這天下,不需要第二個聲音,第二種活法。
百姓,只需要知道皇恩浩蕩,等著朝廷的恩賜就夠了。
哪怕這恩賜遲遲不來,或者來了也只剩一口餿飯,那也是天恩。”
“姑娘,您說,這是什么理?”
夏元曦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小道童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點關于朝廷、關于父皇的溫情幻想。
不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江山,僅僅是為了……威望?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統治?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父皇不是這樣的”,“朝廷不會這么想”,可看著眼前這數千瀕死的難民,看著小道童眼中那平靜的悲涼,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如果不是遇到了師尊,我大概也早就餓死,或者被人抓去,拆骨扒皮,賣作兩腳羊了吧。”
小道童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轉過身,繼續帶路。
兩腳羊……夏元曦聽說過這個恐怖的名詞,那是饑荒年間,人吃人的代稱。
她胃里一陣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許長生默默地將手按在她肩膀上,渡過去一絲平和的真氣,穩住她激蕩的心神。
他心中也是沉郁難言,這小道童所言,雖殘酷,卻未必不是事實。只是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對小公主的沖擊太大了。
“敢問小道友,令師究竟是……”許長生開口,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他對這位能收攏如此多難民,想出“符粥”之法避開朝廷禁令,又能推算出他們行蹤的神秘道士,愈發好奇了。
小道童沒有回頭,只是道:“施主稍安勿躁,前面就到了。師尊就在前面為災民分發豆飯。”
又前行了百十步,穿過一片窩棚區,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干凈的平地。
平地中央,架著幾口稍小的鍋,鍋中煮著豆子,香氣雖然寡淡,卻比之前那稀粥更讓人有飽腹感。
鍋旁,一個身影正彎著腰,用木勺從鍋中舀出煮熟的豆子,一把一把地分給排隊的老人和孩子。
那人動作不疾不徐,姿態從容,每給一人,都會溫和地說上一兩句話,或是摸摸孩子的頭。
看到這一幕,許長生莫名想到一個詞。
撒豆成兵。
聽到腳步聲,那人直起身,轉了過來。
出乎許長生和夏元曦的意料,這位被小道童稱為“師尊”、能推演天機、收攏數千難民的神秘高人,竟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道士。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幾處補丁的藍色道袍,身材頎長,面容清癯,膚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
五官端正,算不上多么英俊,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深邃,仿佛蘊含著星辰與智慧,顧盼之間,自有種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氣度。
他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卻又不敢輕視。
他看到許長生和夏元曦,尤其是目光落在許長生臉上時,那笑意加深了些,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老友。
他放下木勺,對排隊的災民溫言說了幾句,那些災民便恭敬地行禮散去。
然后,他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緩步朝兩人走來,步履輕盈,宛如行云流水。
“福生無量天尊。”年輕道士在兩人面前站定,打了個標準的道家稽首,聲音清越溫和,如同山泉流淌,“兩位辛苦了。貧道在此,恭候多時。”
他的目光在夏元曦臉上掠過,微微一頓,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隨即又看向許長生,笑容真誠:“終于等到您了,許先生。”
許長生心中警鈴再響。對方不僅算到他們會來,還直接道出了他的姓氏!他按下心中驚濤,拱手還禮,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敢問道長,我們之前可曾相識?道長似乎篤定在下會來此與您相見。”
年輕道士聞言哈哈一笑,笑聲爽朗,沖淡了周圍的沉重氣氛。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腳下大地,意味深長地道:“許先生,世間緣法,玄妙難言。
貧道雖與先生素未謀面,但觀天象流轉,察地氣升騰,便知今日必有身負變數之人途經此地。
而先生,正是這變數本身,亦是破局之關鍵。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