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深吸一口氣，臉上滿是陶醉。
“江哥！舅舅！”
出站口，一個穿著羊皮襖、頭戴白毛巾的漢子正墊著腳尖張望，一看到江沐一行人，立刻興奮地揮動著手。
在他身后，停著一輛掛著紅綢的大卡車。
“喜龍？”
江沐有些意外。
青蓮公社離縣城車站可不近，而且這時候正好是農忙，怎么會專門派車來接？
李喜龍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搶過江沐手里的行李，臉上笑出了褶子。
“江醫(yī)生！可把你們盼回來了！我爹一早就讓我把隊里的車開出來，說是怕把城里的娃娃們累著！”
“你們怎么知道我們要回來？”
江沐疑惑地看向李喜龍。
這事兒也就是前兩天才定的，那時候電報估計都還沒發(fā)出去。
李喜龍嘿嘿一笑，努了努嘴指向旁邊的張峰。
“舅舅那天拍電報回來說的，說江哥要回來省親。好家伙，這消息一傳開，整個公社都沸騰了！我爸特意讓我過來接你們。”
江沐轉頭看向老丈人。
張峰老臉一紅，搓著手，眼神飄忽不敢看女婿，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那個……我也沒說啥，就是太高興了……跟老李提了一嘴，誰知道這大喇叭嘴這么不嚴實……”
解放卡車喘著粗氣停在了打谷場，帶起一陣黃蒙蒙的塵土。
車門剛開，那股子熟悉的柴火味兒混著土腥氣便鉆進了鼻腔。
江沐剛跳下車，把幾個孩子一個個抱下來，就見遠處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二哥！真的是二哥回來了！”
張?zhí)m身上的圍裙還沒摘，手里甚至還攥著半把沒擇完的韭菜。
看見張峰的那一刻，這個平日里潑辣干練的農村婦女，瞬間花了臉。
“蘭子！”
張峰眼眶也是一熱，上前兩步。
張?zhí)m一把拽住張峰的袖子，上下打量個不停，聲音哽咽。
“瘦了，也白了……在城里過得咋樣？沒受委屈吧？我聽人說城里規(guī)矩大，咱鄉(xiāng)下人去了容易遭白眼……”
“你看你，哭啥！這是好事！”
張峰挺直了腰桿，拍了拍妹子的手背，臉上帶著幾分矜持又掩不住的得意。
“我在京城好著呢！住的大院子，出門坐小汽車，吃的都是細糧。你是沒見著，那京城的樓有多高，那大馬路有多寬！這一趟，算是開了眼了！”
周圍圍上來的鄉(xiāng)親們聽得直咂舌，眼里全是羨慕的光。
站在一旁的李有柱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繚繞后那雙眼珠子也是亮得嚇人，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語氣里透著向往。
“乖乖，那可是皇城根兒啊……我這輩子要是能去天安門看一眼，死都閉眼了。”
張?zhí)m抹了把淚，破涕為笑，卻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二哥有福氣，沾了小沐的光。咱就是地里刨食的命，哪敢想那些個美事兒，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這話聽得人心里發(fā)酸，卻也是實情。
在這個年代，戶口將人死死地把人釘在了土地上。
夜幕降臨，李有柱家的堂屋里昏黃的燈泡亮了起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自家腌的咸菜、炒雞蛋、燉得爛乎的大白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雜面饅頭。
李有柱特意翻出了藏在柜底的半瓶散裝白酒，給江沐和張峰滿上。
幾杯酒下肚，李有柱的話匣子算是徹底打開了。
“小沐，你是不知道啊，你這一走，我這心里頭就像是被剜了一塊肉，空落落的。”
李有柱端著酒杯，那張被西北風吹得皺皺巴巴的臉上滿是醉意，眼圈泛紅。
“以前有啥事，我還能找你商量商量，你腦子活，點子多。現在呢？遇到個難事，想找個掏心窩子說話的人都沒有！這一天天的大隊長當得，憋屈！”
他仰頭一口悶了，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直咳嗽。
“行了行了，喝兩口貓尿就開始胡咧咧。”
張?zhí)m把一筷子雞蛋塞進李有柱碗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小沐在的時候給你打好了底子，你還好意思哭窮？現如今咱二大隊，靠著那藥材收購的路子，哪家哪戶不是比別的隊強？這十里八鄉(xiāng)的，誰不眼紅咱？”
提到藥材，李有柱的眼神清明了幾分，嘿嘿一笑，帶著幾分自豪。
“那倒是！那藥材生意還是風生水起，還有，前陣子鬧瘟疫，你也聽說了吧？得虧新來的那個赤腳醫(yī)生，雖然比不上江老弟你的神手，但也算有點本事，照著你的法子，硬是把咱們給護住了。”
江沐捏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松。
只要藥材路子沒斷，醫(yī)療沒垮，這片土地上的人就能活得稍微體面些。
這比什么都強。
酒足飯飽，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
江沐一家起身告辭。
李有柱非要送，被江沐死活攔下了。
沿著熟悉的土路，一家人往回走。夜風微涼，吹散了幾分酒氣。
張?zhí)m心細，早幾天就把江沐家收拾出來了，被褥曬得蓬松，甚至連水缸里的水都挑滿了，推門進去，一股子暖烘烘的家的味道。
安頓好孩子們睡下，江沐把正準備脫鞋上炕的張峰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水，灑在江沐冷靜的臉上。
“爸，明天您要是想出去轉轉，我不攔著。但有一條，別去見張武。”
張峰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江，我這，回去看看，也不至于……”
“爸。”
江沐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您忘了當初他是怎么在咱們家鬧的了？忘了他是差點把小月推火坑里的？”
張峰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囁嚅著，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咱們這次回來，只有三天。三天一過，咱們就回京城。我不想在這三天里，惹上一身騷。”
江沐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老丈人，自己卻沒點。
“張武那種爛泥，粘上了就甩不掉。您是想風風光光地探親，還是想最后被惡心著離開？”
張峰接過煙，手微微有些抖。
他看著女婿那雙深邃的眼睛，心里的那點僥幸瞬間煙消云散。
在京城待久了，差點忘了這鄉(xiāng)下宗族里那點吃人不吐骨頭的算計。
“行，爸聽你的。不去，打死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