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組長罵完,我哥正好靠了過來。
李組長居然瞬間就變了臉,笑著拍了拍我哥的肩膀:“放心吧老陳,都搞定啦。”
我哥自然一通感謝。
李組長則又揮了揮手,表示不用謝,并回頭瞧向我語重心長了起來。
“靚仔,這工作我是幫你安排下來了,但留不留得住,可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記住咯,如果遇到困難,要想辦法克服,不要輕易放棄,可別讓你哥失望啊~”
我面對這李組長的“笑臉”,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不是我慫,而是那時我剛從村里出來,還從沒見過這種讓我感到惡心的壞。
可我哥卻一個勁地拽著我,讓我對李組長表示感謝。
我感謝個鬼啊?
我沉著臉沒有吭聲。
“用不著用不著,舉手之勞而已,”李組長又再次揮手,“小輝,玉珠,你們先去熟悉宿舍吧,半小時后來三小組找我。”
李組長說完便離開了。
這時,我哥似乎發現了我神色的不對,也問我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有啊,走神了。”我搖頭,不想我哥再為我操心。
我哥也沒多問,只是又告訴我和玉珠姐,雖然我們進了廠,但并不代表我們入了職。
因為我們是生手,還得學習一段時間,得經過了考核,才能正式簽合同入職。
“你們可得好好聽李組長的話,他會教你們,你們早一天入職,就能早一天開工賺錢,明白了嗎?”
玉珠姐不停點頭,我心里卻咯噔了一下:“哥,如果我們學不好會怎樣?”
“怎么會學不好?”我哥白了我一眼,“初學都是平車,很簡單的,用心學,三五天就能上手。
考核是巴袋和開袋,也簡單,只要你們用心,都不是問題。”
“那要是真學不好,過不了考核呢?”我再問。
“阿輝,有點志氣好不好?別人都行,你又沒少一只手……”
“哥,我就問你,如果過不了考核會怎么樣?”我打斷了我哥。
“怎么樣怎么樣,沒法入職,回老家種田唄,還能怎么樣?”我哥有些不耐煩了。
我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也意識到了李組長說的那句“玩死我”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成心不教我,或者敷衍我,我過不了考核,可就沒法入職,還會成為所有人嘴里的那個笨蛋……
那就一定要通過考核!想方設法都要通過!
人爭一口氣!死都不能衰給李組長看!
下定了決心,我哥又帶著我去了我的宿舍。
他幫我放了行李,讓我沖了個澡,然后便催促我跟他去李組長的三小組報道。
我跟著他進廠房時,正好又遇到了玉珠姐。
玉珠姐也換了身衣服,看來也是剛沖了澡,頭發還有些濕潤地搭在臉上。
再加上她那一眨一眨、同樣有些濕潤的睫毛,簡直就是一副楚楚動人的美人圖。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玉珠姐則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去到了她身旁。
“小輝,謝謝你。”玉珠姐說著,從兜里翻出了一顆水果糖塞進了我手里。
我撓頭“嘿嘿”傻笑,也就與她和我哥一起進了廠房。
到了三組車間的時候,車間里已經坐滿了身穿廠服的員工們。
他們埋著頭踩著針織機,“嗡嗡嗡”的,整個車間里,也充斥著一股棉花被暴曬過的氣味。
李組長發現了我們,朝我哥點了頭。
我哥跟他客套了幾句,拜托他多照顧我們后,也就去了車間右邊那片的車位。
接著,李組長熱情地領著玉珠姐,去了這車間最后面的空車位。
直到他回來時,卻冷著臉把我領到了這車間大門轉角的后方。
這轉角后方雖然正有一臺平車,但緊挨著廁所,滿是味兒不說,還完全看不見車間那邊。
然后,李組長就丟給了我一筒白線。
“先穿線。”他拋下這句話,轉身就回了車間。
我拿著線筒,看著平車上的各個小孔,完全沒有頭緒。
但李組長這態度,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他想玩我,想看我出丑,我當然不會如他所愿!
我歪著腦袋去看車間那邊其他員工的平車,想照著他們的平車穿線。
可這一看,我卻發現,李組長竟搬了一根板凳,坐在了玉珠姐身后……
他一邊笑著指導玉珠姐穿線,一邊不停地去貼玉珠姐的身子……
玉珠姐的車位在車間的最后面,其他埋頭工作的員工根本就看不見。
而玉珠姐就咬著唇兒縮著身子,似乎很反感李組長的行為,但又似乎不敢吱聲。
玉珠姐怎么敢吱聲?
她孤身一人來到這邊,無依無靠,還要給自己的弟弟賺醫藥費。
如果她和李組長產生了矛盾,失去了這次入職的機會,她又該怎么辦?她還能去哪兒?
一時間,我竟有些懂了玉珠姐昨晚說的那些話,這社會上的很多事,果然并不是靠打架就能解決的……
可就因為無依無靠,孤身弱小,玉珠姐就該被李組長欺負嗎?
我咬著牙拽緊了手里的線筒,飛快地思考著該怎么辦。
毫不夸張地說,那一刻,我甚至產生了對李組長動手的念頭!
可轉念一想,玉珠姐還要在這廠子里賺錢,如果我因為她動了手,牽連了她,那不是反而害了她嗎?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我焦頭爛額時,一個我眼熟的人,領著另外兩名穿著廠服的員工,進了這車間。
是之前幫我們登記宿舍的辦公室領導。
那領導把李組長叫了過去,說了些什么。
李組長一邊笑著點頭,一邊也把我和玉珠姐叫去了他面前。
“小輝,玉珠,我們三小組要趕工,你們去五小組報道吧,那邊的組長會帶你們學習,你們自己也要努力,明白了嗎?”
我心中一喜,玉珠姐也如釋重負般不停點頭。
直到那領導帶著我和玉珠姐,轉身離開這三小組車間時。
我就瞧見,李組長那眼鏡后的臉色,一下就鐵青了下去,就像吃了屎一樣難受!
他當然會難受,他幫我們進廠,就是想欺負玉珠姐并羞辱我。
可此時,這領導的出現,讓他暗地里的算盤直接成為了一場空。
而他,還是幫我們順利進了廠。
他怎么能不氣?
“別急,山高路遠……”李組長似乎發現了我在看他,聲音中帶著一絲咬牙切齒。
我理都沒理他。
狠話我聽多了,但大多都是撐面子的屁話。
接著,我和玉珠姐也就在領導的帶領下,一路去了五小組。
而這五小組的組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造就了我后來步入江湖的一個女人。
她叫曾靜,是個三十來歲的少婦。
她老公是當時我們那片挺有名的一個大哥,砍過不少人。
至于,她這么一個“大嫂”級別的人物,為什么會待在這廠子里。
這廠子,又怎么會容下一個背景這么明顯且復雜的人。
至少,當時我還并不知道。
而如果我當時知道的話,或許,我會寧愿待在李組長的三小組……
話說回來。
當我見到這曾靜的第一眼,我就對“大嫂”這個詞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大紅唇,高跟鞋,哪怕穿著沒有款式可言的廠服,也蓋不住她神色中自然散發的高傲和冷漠。
她也沒有為難我們。
她雖然少言寡語,但教起我們來卻細致入微。
我們也跟著其他員工叫了她“靜姐”。
一直到中午收工,我哥找到了我,讓我跟他去食堂吃飯。
我邀請玉珠姐跟我們一起去。
玉珠姐也沒有拒絕。
只是到了食堂,我哥給了我飯盒打飯時,玉珠姐卻呆呆地站在一邊,微微地捂著肚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沒買飯盒嗎?”我哥提了一嘴。
我反應了過來,在打了飯后,趕緊去到了玉珠姐身邊,把我盛滿飯菜的飯盒遞給了她。
“玉珠姐,這飯盒是我哥新買的,不臟,你快吃吧。”
“那……那小輝你……”
“我不餓。”我拉著玉珠姐坐上了一旁的空餐桌,也把飯盒推到了她面前。
玉珠姐應該是真的餓了。
畢竟昨天她是從常平車站走過來的,晚上又吹了一夜的寒風,什么都沒吃。
所以,玉珠姐在向我道了聲謝后,便用我的勺子吃了起來。
她雖然餓,但并沒有狼吞虎咽。
她用一只手擋著,細嚼慢咽,一點聲音都沒有。
直到她在吃了幾口后,又用勺子盛著飯菜遞到了我面前,讓我跟她一起吃。
這可把我高興壞了。
而吃著吃著,她又翻出一張手絹,幫我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飯粒,說她弟以前吃飯的時候,也愛弄得滿嘴都是。
“玉珠姐,你別總是把我當小孩啊,”我有些置氣,“我不小了,我很大了!”
可也不等玉珠姐回我,另一個拿著飯盒的人靠了過來,竟是一臉壞笑著的康有為:“很大?多大?大象那么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