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六月初八。
天剛蒙蒙亮,應天府城外的龍江碼頭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碼頭上密密麻麻停著二十多艘大船,最大的那艘是“洪武號”蒸汽船的改進型,船身比三年前下水時又長了一截,船舷兩側包著鐵皮,明輪比人還高。
旁邊停著十幾艘福船,還有幾艘新造的運輸船,船身寬大,吃水深,一看就是用來運貨的。
沒錯,蒸汽機已經可以應用在大船上了,有了塑料,許多東西都迎刃而解了。
碼頭上人來人往,腳夫們扛著麻袋往船上運,有瓷器,絲綢,茶葉,白糖,還有一箱箱的農具。
戶部的官員拿著賬冊站在跳板邊上,一樣一樣地核對,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淌。
朱栐站在碼頭邊上的高臺上,身后跟著王貴,張武,陳亨幾個。
他穿著一身青色常服,腰間沒掛錘子,今天是送船隊出海,不是打仗。
“王爺,這是第三批了吧?”王貴在旁邊問。
朱栐點點頭:“前兩批是探路,這回是正經的商隊,二十艘船,六千人,裝了一百多萬斤貨。”
王貴咋舌:“一百多萬斤…這得換多少東西回來?”
“越多越好。”朱栐憨憨道,“大哥說了,南洋那邊糧食便宜,一船貨能換十船米,運回來,夠應天府吃半年。”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朱栐回頭,就看見朱標帶著人騎馬過來,身后跟著徐達,李文忠,還有幾個戶部和兵部的官員。
“大哥。”朱栐迎上去。
朱標翻身下馬,走到高臺上,看向碼頭上忙碌的景象,眼中閃著光。
“二弟,這船隊一下海,往后大明的糧倉就穩了。”朱標輕聲道。
朱栐點頭道:“南洋那邊一年三熟,稻米吃不完,咱們拿瓷器絲綢去換,比種地劃算。”
朱標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想起前些日子和二弟商議這事時,二弟拿出那張世界地圖,上面標注著占城,暹羅,真臘,爪哇…那些地名有的他聽過,有的沒有聽過。
可二弟說,這些地方糧食便宜,能換。
他就信了。
戶部算過賬,一船瓷器和絲綢運到南洋,換回來的糧食價值是成本的五倍。
若是運回大明,再賣出去,還能翻一番。
這就是無本的買賣。
“殿下,船隊準備好了。”戶部侍郎走過來稟報。
朱標點點頭,看向朱栐說道:“二弟,你跟他們說兩句?”
朱栐憨笑道:“俺不會說話,大哥你說。”
朱標也不推辭,走到高臺邊上,看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和整裝待發的船隊,朗聲道:“諸位,今日大明的船隊下南洋,不是去打仗,是去做買賣,但這條商路,往后就是大明的命脈。
你們帶出去的是瓷器絲綢,帶回來的是糧食和香料,一出一進,大明就多了一口糧,百姓就少挨一頓餓。”
他頓了頓繼續道:“本宮和吳王,在應天等你們平安歸來,等你們回來,本宮親自給你們擺慶功酒!”
碼頭上響起一片歡呼聲。
朱標揮揮手,示意起航。
巨大的船帆緩緩升起,蒸汽船也開始冒煙,明輪慢慢轉動,攪起白色的浪花。
二十多艘大船依次駛離碼頭,順著長江往東,駛向茫茫大海。
朱栐和朱標站在高臺上,看著船隊漸漸變小,變成一個個小黑點,最后消失在天際。
“二弟,你說這船隊,能成嗎?”朱標問。
“能,南洋那邊的人,沒見過這么好的瓷器,沒見過這么輕的絲綢,他們肯定會換。”朱栐肯定道。
朱標點點頭,沒再說話。
站了許久,他才轉身道:“走吧,回去跟父皇復命。”
……
乾清宮里,朱元璋正在看奏折。
見兩個兒子進來,他放下手里的筆,問道:“船隊走了?”
“走了,爹,二十艘大船,六千人馬,一 百多萬斤貨,走得順順當當。”朱標道。
朱元璋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好啊,大明的船,終于能出海了,栐兒,這主意是你出的,你跟你大哥說過,南洋那邊糧食多?”
他看向朱栐問道。
朱栐笑道:“爹,南洋那邊一年三熟,稻米吃不完,咱們拿東西去換,換回來的糧食夠應天府吃一年。”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道:“咱記得你說過,南洋那邊還有香料,寶石什么的?”
“有,等船隊站穩腳跟,往后還能開更多的商路,不光去南洋,還能去更遠的地方。”朱栐道。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的道:“更遠的地方…你是說那個什么…歐羅巴?”
朱栐點頭道:“嗯,地圖上畫的那些地方,都有好東西,歐羅巴的金銀,西域的寶石,海外的香料,都能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標兒,栐兒,你們知道咱在想什么嗎?”
兄弟倆對視一眼,搖搖頭。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咱年輕時討飯,餓得走不動路的時候,就想,啥時候能吃頓飽飯就好了,后來咱當了皇帝,想著能讓天下人吃飽飯就夠了。
可看了栐兒那張地圖才知道,這天下大得很,能做的事多得很。”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繼續道:“標兒,你是太子,將來這江山是你的,栐兒,你是吳王,是大明最鋒利的刀,咱老了,或許等不到船隊開到歐羅巴的那天了。
但你們還年輕,你們能等到。”
朱標眼眶微紅的道:“爹……”
朱元璋擺擺手,打斷他道:“行了,不說這些,標兒,你二弟這主意好,往后就按這個路子來,戶部那邊你盯著,每年多造些船,多派些商隊。
賺回來的糧食,存起來,等災年用。”
“兒臣明白。”朱標鄭重道。
……
從乾清宮出來,天色已經近午。
朱標對朱栐道:“二弟,去東宮吃飯吧,你嫂子說今兒燉了羊肉。”
朱栐搖頭道:“大哥,俺得去姑父那邊一趟,劉純說姑父這幾日又好了些,俺想去看看。”
朱標點點頭說道:“行,那你先去,替我跟姑父問好。”
兄弟倆分頭走。
朱栐帶著王貴幾人,騎馬往曹國公府去。
……
曹國公府。
李貞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曬太陽。
六月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渾身舒坦。
老人閉著眼,臉上帶著安詳的笑意。
旁邊站著李文忠,還有幾個丫鬟仆從。
“姑父。”朱栐走進院子,憨憨喊道。
李貞睜開眼,見是朱栐,頓時便笑道:“栐兒來了,快坐。”
朱栐走過去,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仔細打量著李貞。
老人的氣色比三個月前好多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姑父,您這氣色真好。”朱栐由衷道。
李貞笑道:“多虧了劉太醫,還有你們惦記著,咱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李文忠在旁邊道:“吳王,多虧了您那天在,我爹一直念叨著,說是您救了他。”
朱栐撓頭說道:“俺啥也沒干,是劉太醫的功勞。”
李貞笑著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他知道那天的事,也知道這孩子想掏什么。
但他不說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陪著李貞說了會兒話,朱栐又去看了劉純,問了問后續的調理方案。
劉純說,只要再養半年,李貞就能恢復到病前的七八成。
朱栐這才放心。
……
從曹國公府出來,已是申時。
朱栐騎著馬,慢慢往吳王府走。
路過東宮時,他想了想,還是拐了進去。
東宮里,朱標正在書房里批折子。
常婉坐在旁邊做針線,朱雄英趴在地上玩一個小木錘,那是朱栐給他做的,仿著擂鼓甕金錘的樣子,只有兩斤重,專門給侄兒練力氣用的。
“二叔!”見朱栐進來,朱雄英扔下木錘就撲過來。
朱栐一把抱起他,憨笑道:“雄英,又長高了。”
“二叔,錘子我舉得起來了!我天天練,能舉一百下了!”朱雄英驕傲道。
“好,好,練錘子要慢慢來,不能著急,等你能舉一千下,二叔教你真功夫。”朱栐放下他,蹲下來認真道。
朱雄英用力點頭道:“嗯!”
常婉笑著放下針線說道:“二弟來了,正好,飯快好了,留下吃吧。”
朱栐點頭道:“謝謝嫂子。”
……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擺在中間。
朱標,朱栐,常婉,朱雄英圍坐在一起,還有剛會走的朱雯雯坐在旁邊的嬰兒椅上,小手抓著勺子往嘴里送米糊,糊得滿臉都是。
常婉一邊給女兒擦嘴,一邊問道:“二弟,觀音奴怎么沒來?”
朱栐道:“她在府里帶瓊炯呢,那小子最近鬧騰得很,非要跟著出來。”
朱標聞言不由笑道:“瓊炯那孩子,比雄英小時候還皮。”
“可不是,力氣還大,上回把奶娘的碗都摔了。”朱栐笑呵呵的道。
說起孩子,氣氛更輕松了。
朱雄英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問道:“二叔,我什么時候能跟您學錘法?”
朱栐想了想后說道:“等你再長大點,先把力氣練好,不能著急。”
朱雄英癟癟嘴,但也沒再鬧。
吃過飯,天色已經暗下來。
朱栐起身告辭,朱標送到門口。
“二弟,今天父皇說的話,你怎么想?”朱標忽然說道。
朱栐愣了愣,隨即明白大哥問的是什么。
“爹想得遠,南洋只是第一步,往后還有更多地方,大哥,咱們這一代人,說不定真能看到大明的船隊開到歐羅巴。”朱栐想了想后說道。
朱標點點頭,看著弟弟憨厚的臉,忽然笑了。
“二弟,大哥有時候真看不透你。”
“看不透啥?”
“你說你憨,可你懂的東西,比誰都多,蒸汽機也好,地圖也好,商路也好,都是你想出來的。
大哥有時候想,你是不是老天爺派來幫大明的。”朱標輕聲說道。
朱栐撓頭,憨憨道:“大哥,俺就是瞎想,夢里的老頭教的。”
朱標笑著拍拍他肩膀說道:“行了,回去吧!替我跟觀音奴和瓊炯問好。”
……
朱栐騎馬回了吳王府。
府里燈火通明,觀音奴正在廳里等著他。
旁邊嬰兒床上,一歲半的朱瓊炯正呼呼大睡,小手攥著拳頭,嘴角還掛著口水。
“回來了?姑父那邊怎么樣?”觀音奴起身說道。
“好多了,劉純說,再養半年,就能恢復到病前的七八成。”朱栐坐下后說道。
觀音奴松了口氣的道:“那就好。”
她給朱栐倒了杯茶,又道:“對了,工部將你要的蒸汽機拿來了,說明日上門幫你裝在那小汽車上面。”
朱栐眼睛一亮的道:“送來了,放哪里...”
“就放在庫房里面,胡伯知道是你想要的,所以寶貝著呢!誰都不給碰,就連歡歡想要碰下都不行。”
朱栐聞言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若是真的能夠將汽車給制作起來,往后讓那些工匠慢慢的研究下去,遲早有一天他可以開上后世的汽車的。
不過,就是這個路沒有修好,水泥是怎么制作來著....
朱栐沉思起來。
“對了,三弟朱樉來信了。”觀音奴又開口道。
“老三,他說啥了?”
觀音奴遞過來一封信說道:“他說在西安待著無聊,想回京看看。”
朱栐接過信,粗略掃了一遍。
朱樉的信寫得歪歪扭扭的,大意是說他鎮守西安三年了,想回來看看父皇母后,看看二哥二嫂,看看侄子侄女。
信的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二哥,俺保證不闖禍,您跟大哥說說唄。”
這個家伙,過年的時候才回來沒有多久,就又想回來了。
朱栐笑了。
這個老三,從小調皮,被他打過好幾回手心。
如今都二十多歲了,還是這副德行。
“行,明兒俺跟大哥說說。”朱栐收起信。
……
夜深了。
朱栐和觀音奴回到臥房,嬰兒床也搬到了旁邊。
朱瓊炯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觀音奴看著兒子,輕聲道:“栐哥,你說這孩子,以后會像你嗎?”
朱栐想了想道:“俺也不知道。不過俺希望他別像俺這么憨。”
觀音奴笑道:“憨才好,憨人有憨福。”
朱栐也笑了,伸手握住妻子的手。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遠處,長江的濤聲隱隱傳來,像是訴說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