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李小南頓了頓,聲音里疲憊盡顯,“給縣委辦值班室去個電話,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明天上午九點,開個緊急常委會。
議題就一個,研究清水鎮土地流轉工作暴露的問題及干部處理意見。
會議通知現在就發,確保每個人都收到。”
沈靜心里咯噔一下。
緊急常委會!
書記這次是真動肝火了。
這是半點喘息的時間都不給馬永勝留啊。
她立刻掏出手機開始記錄和聯系。
司機也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車開得更穩些。
李小南重新合上眼,但腦子卻一點沒閑著。
她太清楚,馬永勝被暫停工作的消息一旦傳開,肯定要掀起風浪。
他在清水鎮經營多年,不可能沒幾個替他說話的人,哪怕只是礙于情面,或是怕牽扯出別的什么。
她必須趕在所有這些雜音冒頭之前,把事情攤到桌面上,用鐵一般的事實和明確的定性,把常委會的思想統一起來。
這不是她李小南要針對誰,而是清水鎮這事確實越線了,傷了老百姓的心,損了縣委縣政府的威信,卡住了重點項目的脖子。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能輕輕放過。
所以,哪怕再累,今晚也必須和賈正東把話敲死。
這不光是為了處理一個馬永勝,更是要立規矩,釋放信號。
在安南縣,混日子不行。
亂伸手、坑百姓更不行。
搞小圈子、當土霸王,絕對沒出路!
車開進縣委大院時,已經夜里十一點二十了。
大樓里只剩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其中就有縣長賈正東的辦公室。
李小南推門下車,夜風帶著涼氣撲面,她反倒更清醒了。
“書記,您辦公室熱水已經備好了。”沈靜跟在一旁低聲說。
“好。小沈,你也累了一天,材料整完就趕緊回去歇著,明早還得開會。”李小南邊說邊快步往樓里走。
“書記,我不礙事。材料我今晚一定整利索,放您桌上。”沈靜語氣很堅決。
她明白這份東西的分量,也知道這時候書記最需要扎實的情況支撐。
李小南點點頭,“請正東縣長過來一趟。”
她和賈正東幾乎是前后腳進的辦公室。
沈靜麻利地泡了兩杯熱茶,然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小南沒繞彎子,開門見山:“正東縣長,清水鎮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吧?”
“聽到了一些。”賈正東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馬永勝這個人……作風是有點問題,我在政府這邊,也斷續聽過些反映。
但真沒想到,在土地流轉這么要緊的當口,他也敢這么胡來。”
他沒有直接質疑李小南的處理,但話里留的余地,李小南聽得明明白白。
這不意外,賈正東在安南待的年頭長,從副書記干到縣長,底下鄉鎮盤根錯節的關系,他比她清楚。
“不是有點問題,是問題很大,性質惡劣。”
李小南沒接他的話茬,反而把話砸實了,“正東縣長,咱們都不是頭一天在基層干了。
對群眾什么態度,用什么法子推動工作,這可不光是作風問題,更是立場問題、原則問題。
把老百姓合理訴求當成‘找麻煩’,這能叫工作方法粗暴?
這是脫離群眾,是典型的官僚做派。
這樣的干部,還讓他坐在黨委書記位子上,清水鎮的老百姓怎么看我們黨委政府?其他鄉鎮干部會不會有樣學樣?”
她頓了頓,看著賈正東神色微變,接著往下說:“而且,這不僅是他個人的事。
清水鎮土地流轉推不動、矛盾鬧大、項目差點黃攤子,他這個一把手,領導責任根本跑不掉!
這個項目多重要,你我都清楚。
海大的專家團明天就到,在這節骨眼上,鬧這種幺蛾子,我們還不趕緊處理,到時候整個安南縣委縣政府、都得跟著坐蠟!”
賈正東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李小南這番話,有理有據,帽子扣得真不小。
他看得出來,書記這次是動了真火,也鐵了心。
“書記,你的考慮是對的。”
賈正東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馬永勝的問題,確實應該嚴肅處理。你暫停他工作,我完全支持。不過……”
他話頭一轉,帶上了幾分斟酌:“馬永勝在清水鎮工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下子處理得太……會不會寒了其他鄉鎮老同志的心?
再說,清水鎮那邊,土地流轉項目正在要緊時候,一下子拿掉書記,班子會不會不穩?這些我們都要考慮。”
李小南知道,這才是賈正東真正的顧慮,也是很多人可能會有的想法。
穩定壓倒一切,老資格得照顧,班子不能亂……
這種思維,恰恰是基層很多問題、拖成頑疾的根子。
“正東縣長,”李小南直視著賈正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咱們提拔使用干部,是論資排輩看苦勞,還是看德才表現、看群眾口碑?
是維持表面的一團和氣重要,還是凈化政治生態、實實在在推動發展重要?
馬永勝那點苦勞,如果是以損害黨群關系、透支政府公信力為代價,這樣的苦勞,咱們敢要嗎?
清水鎮的班子,有馬永勝這樣的一把手,是真的穩?
還是看似穩,其實早就僵了?”
這一連串反問,語氣不算重,卻字字句句、敲在賈正東心上。
辦公室的空氣好像都凝住了。
片刻后,李小南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堅定:“我已經讓楊麗同志臨時牽頭鎮里工作。這個人選,正東縣長你覺得如何?
雖說她也有失察的責任,但后來能提出關鍵建議,說明還是有想法、能扛事的。給她壓壓擔子,也是個考察。”
說到這,她看向賈正東的目光,更加認真,“我認為,咱們處理一個馬永勝,恰恰是為了保護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給全縣上下、樹立一個明確的導向,那就是‘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