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fēng)吹過,帶著林間的涼意。
趙天龍還在為皇帝那番無恥的操作罵罵咧咧,鄭元昌則重新坐了回去,只是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棟身上。
顧四郎的問題很直接,這不僅是在問他想不想當(dāng)官,更是在問他,未來的路,打算怎么走。
是接受招安,走進(jìn)那個名為“京城”的華麗囚籠,還是徹底撕破臉皮,走上那條注定要流血漂櫓的謀逆之路?
程棟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那張紙條,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冰冷的算計。
李顯這一手,確實毒辣。
他把自己擺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將選擇的難題,完完全全地拋給了他們。
“護(hù)國天師?”程棟忽然笑了,他將那張紙條揉成一團(tuán),隨手一彈,紙團(tuán)化作飛灰,“一個連自己派出去的狗都能隨便殺掉的主子,他的封賞,跟茅房里的石頭有什么區(qū)別?又臭又硬。”
這個粗俗卻貼切的比喻,讓趙天龍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就是這個理兒!老子信他個鬼!”
顧四郎也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贊許。
“看來,你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
“我沒什么答案。”程棟搖了搖頭,神色重新變得認(rèn)真,“我只是覺得,一個坐在龍椅上,眼睜睜看著北蠻入境,看著江南東道生靈涂炭,卻只想著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剪除異己的皇帝,他不配坐那個位置。”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安和縣的尸山血海,浮現(xiàn)出柳問心死前的悲壯,浮現(xiàn)出游涵慧燃盡生命的決絕。
他來自一個和平的年代,無法理解這些所謂的權(quán)謀與大局。
他只知道,人命關(guān)天。
在那位皇帝的棋盤上,幾十萬百姓的性命,似乎也只是一枚可以隨時舍棄的棋子。
“所以,你想換一個人來坐?”顧四郎順著他的話,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一次,程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懸崖邊,望著遠(yuǎn)處連綿的山脈和云海,心中思緒萬千。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改朝換代”這種事,沒有太大的執(zhí)念。
他最初的愿望,不過是想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可是一路走來,他發(fā)現(xiàn),只要這世道是亂的,只要那高高在上的權(quán)力是腐朽的,他就永遠(yuǎn)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麻煩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
躲,是躲不掉的。
“我不想換誰來坐。”程棟轉(zhuǎn)過身,看著顧四郎,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想換的,是這坐人的規(guī)矩。”
顧四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地正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以為程棟只是一個身懷絕技、心存善念的武者,卻沒想到,他的胸中,竟然藏著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換規(guī)矩?
自古以來,天下分合,王朝更迭,變的只是坐在龍椅上的姓氏,不變的,是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森嚴(yán)等級,是那套家天下的核心法則。
程棟想換的,是這套法則。
“什么規(guī)矩?”顧四郎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鄭重。
“一個能讓百姓活得像人,而不是像牲口的規(guī)矩。一個能讓官員敬畏百姓,而不是只敬畏皇權(quán)的規(guī)矩。一個……能讓‘天子’二字,不再是無法無天、生殺予奪的代名詞的規(guī)矩。”
程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重重地敲在眾人的心上。
趙天龍聽得云里霧里,撓了撓頭:“程小子,你說得太繞了,聽不懂。你就直說,咱們干不干他的就完了!”
趙秀妍則眼泛異彩地看著程棟,她雖然也聽得不甚明白,但她能感覺到,程棟描繪的,是一個她從未想象過,卻又無比向往的世界。
只有顧四郎,聽懂了。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山風(fēng)都仿佛靜止了。
“你可知,要立下這樣的規(guī)矩,比推翻一個王朝,要難上千倍萬倍?”他緩緩開口,“你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李顯,而是天下所有的世家、門閥、權(quán)貴。你要挑戰(zhàn)的,是這片土地上,數(shù)千年來根深蒂固的人心。”
“我知道很難。”程棟坦然道,“但總得有人,去走第一步。與其等著下一位‘李顯’、‘張顯’、‘王顯’出現(xiàn),不如從根子上,斷了他們出現(xiàn)的可能。”
“好!”顧四郎忽然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好一個‘換規(guī)矩’!我李進(jìn)謀劃半生,所求也不過是推翻李氏,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而你,卻看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
他走到程棟面前,伸出手。
“我本想邀你,助我共成大業(yè)。現(xiàn)在看來,應(yīng)該是我,助你,去開創(chuàng)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程棟看著他伸出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與他重重地握在一起。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也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
但從這一刻起,一股足以顛覆整個天下的力量,正式凝聚成形。
一個是修為通神,立于人間之巔的“鎮(zhèn)國武圣”。
一個是身懷八技,思想超越了這個時代千年的“護(hù)國天師”。
當(dāng)這兩個被皇帝“冊封”的男人站在一起時,那座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皇宮,似乎也變得不再那么遙不可及。
“那我們接下來干嘛?”趙天龍興奮地搓著手,“要不先給皇帝老兒送份回禮?他不是封咱們官嗎?咱們也給他封一個,就封他當(dāng)‘天下第一縮頭烏龜’!”
程棟和顧四郎相視一笑。
“不急。”顧四郎松開手,望向北方的天空,“李顯的陽謀,我們接了。但他想讓我們進(jìn)京城那個籠子,我們偏不進(jìn)。”
程棟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
“沒錯。”顧四郎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與謀略的光芒,“他不是昭告天下,封你我為師為圣,邀我們共商國是嗎?那我們,就在這京城之外,找個地方,跟他好好‘商議’一下。”
“我們不去京城,就讓天下人看看,是他這個皇帝不敢出京城來見我們,還是我們這兩個‘義士’,不敢進(jìn)京城去見他。”
“他想用大義壓我們,我們就把這大義,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我要在全天下人的注視下,問問他李顯——”
“這大寧的江山,這天下的百姓,究竟是他李家的私產(chǎn),還是天下人的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