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芝知道自己兒子現在生意越做越大,但是具體怎么個大,她只有模模糊糊一點印象。是聽老鄰居說起“你兒子拍的電視劇,全中國都在看”;是發現兒子給家里換的新電視又大又清晰;是感覺到兒子往家里拿錢越來越大方,說“媽,該花就花”。
但是對兒子能把她們一家幾口,帶到春晚現場,她還是有點意外的。
于謙介紹的買的四合院,已經完全修整了一遍,作為方家在京城的落腳點——總不能把父母和姚珮芳到楊玉瑩那個小窩去吧?
下午三點,沈慧芝就開始在廂房里忙活起來。她從上海帶來的行李里,翻出了一件提花旗袍,這還是她年輕時在上海做的,料子好,裁剪合體,這么多年身材沒走樣,居然還能穿。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羊毛開衫,既莊重又擋寒氣。
“珮芳,你來幫我看看,這頭發是盤起來好,還是就這樣?”沈慧芝對著梳妝臺的鏡子,左右端詳。她骨子里是個很講究的女人。
姚珮芳笑著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絨布首飾盒:“媽,您穿這身真好看。頭發盤起來更精神,我幫您。”她手腳麻利地幫婆婆把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優雅的發髻,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又打開首飾盒,里面是一對潤澤的珍珠耳釘和一枚配套的胸針。
“方遠前陣子買的,說適合您戴?!?/p>
沈慧芝看著鏡子里煥然一新的自己,笑道:“好,好。你也快去拾掇拾掇,咱們漂漂亮亮地去?!?/p>
姐夫周文博和姐姐方瑤今年在姐夫自己家過年,說好了明天再開車過來團聚。一家人圍坐吃了頓早夜飯。沈慧芝吃得不多,生怕等會吃多了,旗袍不好看了。
不到六點,方遠就開著車帶著一家人出發了。
1993年農歷除夕的首都,年味比后世濃郁得多,卻也清靜不少。沒有后來遍地的霓虹和擁堵的車流,街道兩旁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零星的紅色小燈籠。沿街的單位大門貼著嶄新的春聯和“福”字。騎自行車的人匆匆往家趕,車把上掛著用油紙包著的熟食或點心。偶爾有零星的、膽大的孩子提前點燃一個摔炮,“啪”的一聲脆響在清冷的空氣里炸開,旋即引來大人幾聲笑罵。
車子駛過天安門廣場,開進復興路,最終在中央電視臺附近停下。方遠出示了證件,又和門口站崗的武警說了幾句,便領著家人從一條相對安靜的側門進入了大廳里。
雖然離開場還有一個多小時,但現場已經片繁忙一片。
方遠找到現場負責安排座位的工作人員,低聲交談幾句,對方看了看他手里的證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家人,態度客氣地引著他們來到觀眾席中前部偏左的位置——視角很好,又不算最打眼的核心區域。
“方總,您和家人先坐這兒。晚會開始后就不能隨意走動了,洗手間在那邊?!惫ぷ魅藛T交代幾句便匆匆離開。
他們坐下時,周圍還空蕩蕩的。陸陸續續有持票的觀眾進場,大多是相關單位的人員、贊助商代表或演員家屬,衣著都比平常正式,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六點多,觀眾席漸漸坐滿了七八成。喧嘩聲、打招呼聲、小孩的嬉笑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八點整,熟悉的春節序曲通過巨大的音響響徹演播廳。1993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始。
沈慧芝和姚珮芳立刻被吸引,全神貫注。方遠也看著,但心態更像個觀察者。他知道,在后來公認的春晚“黃金年代”序列里,1993年這臺晚會,整體質量相對平庸,甚至可說是低谷之一。
開場歌舞熱鬧但缺乏新意。串聯的主持人表現中規中矩,剛開場,第一個語言類節目是魏積安和黃宏的小品《擦皮鞋》,劇本薄弱,笑點尷尬,現場反應有些冷淡。
倒是舞臺后方第一次出現的那塊印著著“KONKA”LOGO的彩色大屏幕,引起了些許議論:康佳這個硬植入挺明顯的。
第一個稍微有點意思的節目是內地出生,香港出道的歌手梁雁翎演唱的《像霧像雨又像風》,確實臺風、著裝領先內地歌手很多。
嗯,她還兼任了今年春晚的主持人。
陳佩斯、朱時茂倆今年也沒上春晚,但是趙本山表演了小品《老拜年》(不是和范偉和高秀敏的那個),看的方遠直打瞌睡。
晚會進行到中段,現場氣氛雖然一直保持著過節的熱鬧,沈慧芝看得認真,姚珮芳也微笑著欣賞,但是方遠則有點提不起精神,直到毛阿敏演唱完畢,掌聲稍歇。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報幕: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此時此刻,我們血液里流淌著同一種深情,我們心中回蕩著同一個旋律!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香港的周華健!來自臺灣的張信哲!以及我們內地的優秀歌手解曉東!共同為我們演唱——《大中國》!”
“嘩——!!!”
掌聲和歡呼聲瞬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僅僅是出于禮貌,更帶著一種驚奇和期待!1993年,港臺藝人登上春晚還遠未常態化,能登上這個舞臺本身就是巨大認可。而像這樣,港、臺、內地歌手同臺共唱一首歌,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方遠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
燈光變幻,音樂前奏響起。舞臺中央,擺上了三支立式麥克風。解曉東從左側上臺,,朝著臺下揮手。張信哲從右側上臺,周華健從正中上臺,三人站定,成品字形。周華健居中略前,張信哲和解曉東分居兩側略后。
前奏結束,周華健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清亮、溫暖,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p>
他一邊唱,一邊自然地向左側伸出手,指向解曉東。
解曉東接唱: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錯——”
唱罷,他也轉向右側,與張信哲目光交匯。
張信哲開口:
“看那一條長城萬里,在云中穿梭——”
副歌部分,三人同時向前一步,并肩而立,齊聲高歌:
“中國,祝福你,你永遠在我心里!”
“中國,祝福你,不用千言和萬語!”
和聲響起,磅礴大氣的編曲,混合著三人各具特色卻又奇妙融合的嗓音,形成一股強大的聲浪,席卷了整個演播廳!
舞臺燈光變成絢爛的紅與黃,背景大屏幕上出現壯麗的山河影像。觀眾席上,許多人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輕輕拍手。
歌曲進入第二段,三人有了更多的互動,走位,眼神交流,配合愈發默契。當最后一句“中國,祝福你,不用千言和萬語”唱畢,尾音在輝煌的配樂中裊裊消散時,現場爆發出長時間、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許多觀眾站了起來!
周華健、張信哲、解曉東相視而笑,并肩向觀眾深深鞠躬。
看完春晚,方遠開著車帶一家人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已過凌晨一點。除夕夜的首都徹底安靜下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也歇了,只余路燈昏黃的光,照著青灰的墻垣和光禿的槐樹。空氣清冽,吸進肺里帶著絲絲寒意。
方遠停好車,一家人下了車。沈慧芝裹緊了開衫,姚珮芳挽著婆婆,方遠和方青松走在最后,順手帶上了院門。黑漆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外面的清冷寂靜關在門外,門內是自家小院的一方安寧。
臨去央視前,姚珮芳在屋角那個煤球爐子上坐了個大砂鍋,里面是白天就燉上的老母雞,加了香菇和火腿片,封好了爐火,讓它慢慢煨著。此刻推門進去,一股濃郁鮮香的暖氣便撲面而來。
“真香?!狈竭h情不自禁夸獎。
“就熱湯,下點面條,將就吃一口,爸媽您倆累了一天了?!币Λ樂歼呎f邊走向爐子,戴上棉手套,揭開砂鍋蓋子。熱氣“噗”地蒸騰起來,雞湯金黃,油星點點,香菇和火腿的香氣更加濃郁。她麻利地換了口小鍋坐上爐子,燒水,又從柜子里拿出掛面。
方遠脫了外套,去廚房拿了碗筷。沒有年夜飯的豐盛和儀式感,就是三碗清湯雞絲面雞肉撕成細絲鋪在面上,澆上滾燙的雞湯,再點綴幾葉燙熟的小青菜。簡單,卻熨帖腸胃。
方遠家沒有除夕夜必須吃餃子的習慣。沈慧芝年輕時在上海,守歲多是吃湯圓、八寶飯,或是備些精細的糕點。餃子,對他們而言只是食材的一種,卻非必須的儀式。這樣一碗熱騰騰的湯面,反倒更對胃口。
吃完面條,方青松和沈慧芝回了東廂房,關上了門。
方遠和姚珮芳洗漱完畢,回到正屋臥室。姚珮芳從床底下拖出歌泡腳盆,去廚房提來熱水壺,又兌了些涼水,用手試試溫度。
“累了吧?泡泡腳,解乏,好睡?!彼f著,自己先脫了鞋襪,將一雙白皙的小腳丫浸入熱水里,舒服地呻吟一聲。
方遠在她旁邊坐下,也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盆里,滾燙的水溫讓他肌肉一緊,隨即便是舒展開的松弛感。熱水漫過腳踝,兩雙腳在不算寬敞的盆底輕輕相抵,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姚珮芳彎腰,用手撩著水,澆在他的腳背上,又輕輕按了按他的腳踝。
“腫了點,”她說,“明天沒事,多歇歇?!?/p>
“嗯?!狈竭h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水漸漸涼了。姚珮芳先擦干腳,穿上棉拖鞋,又拿了干毛巾遞給他。方遠擦干,兩人把水倒了,銅盆放回床底。
躺在床上,關了燈。被窩里已經被姚珮芳提前放了暖水袋,暖烘烘的。方遠伸手,將她攬進懷里。她的身體柔軟,帶著淡淡的香皂和熱水氣息。
窗外,萬籟俱寂。遠處不知哪家守歲的人,或許燃放了最后一個炮仗,一聲悶響隱約傳來,旋即徹底歸于深深的寧靜。
“睡吧?!狈竭h在她耳邊低語。
“嗯。”她往方遠懷里靠了靠,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