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潛曾經(jīng)人聽過一句話。“無知的人總是薄情的, 因為無知的本質(zhì)就是薄情。”

    他覺得, 葉氤大概就屬于挺無知的那一掛。

    因而一直以來對黎未都的種種挑剔和薄情，也就此有了比較充分的理論依據(jù)。

    ……

    “小葉子，好了好了別哭了。你看，這不是已經(jīng)能回家了么？黎總幫你交完保釋金咱們就走, 知道你受了委屈，哭壞眼睛就不好了。”

    這幾天, 為了把葉氤弄出來，沈潛也算是前后拉關(guān)系求了不少人。

    但真能夠提供實質(zhì)性幫助的, 根本寥寥無幾。

    保釋金三百萬, 他和葉氤沒有那么多積蓄。朱凌應(yīng)該有, 但葉氤死活不準(zhǔn)他去打擾朱凌。

    ……

    那天, 葉氤抱著紅玫瑰去接機(jī)朱凌, 當(dāng)著那么多閃光燈和急著，朱凌摸摸他的頭收下了。

    可等到車子開進(jìn)小區(qū)僻靜處時, 又才一臉為難地表明了他真正的意思。

    “真的很感謝你默默等我那么久。剛才有那么多人看著, 所以，我也沒辦法不給你面子。”

    “但小氤, 真的對不起, 我還是……想要我的家。還是想要試試看, 能不能想辦法讓鍇哥原諒我。”

    葉氤無比失落, 自打這件事后, 就等于跟朱凌堵上了一口氣, 死活不愿意依靠他。

    于是最后, 只能依靠前任黎未都。

    “……但是抱歉，這筆錢，我并不打算無償?shù)亟杞o你。”

    一開始聽到這句話時，沈潛還以為是什么經(jīng)典小言的劇情重現(xiàn)。

    富家公子替落難的貧家女贖身，理直氣壯要求人情債肉償。從此倔強(qiáng)的小金絲雀開始不甘不愿地被綁在金主身邊的囚禁play生涯，一番虐戀情深之后，發(fā)現(xiàn)彼此原來是真愛從此皆大歡喜。

    ……

    然而，他果然低估了前夫哥看上的男人。

    修長的手指，在那張黑卡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黎未都今天并沒有像平時一樣把頭發(fā)梳上去，而是散著劉海、又戴著一架黑框眼鏡。

    整個人看起來異常地年輕又青澀，反而平添了一絲儒雅溫和的魅力。

    “三百萬的保釋金。葉氤，我想向你要回一樣?xùn)|西。”

    真的，已經(jīng)怎么聽怎么像是標(biāo)準(zhǔn)的霸道總裁劇本了。

    就連葉氤似乎都做好了當(dāng)那個“被強(qiáng)制的小嬌妻”的準(zhǔn)備，眼睛里含著淚霧，鼓起嘴像是生氣、又像是在傲嬌。

    “我以前曾經(jīng)說過，想要一輩子照顧你。”

    “……”

    “現(xiàn)在，我想要收回那句話。”

    “請讓我收回那句話。否則，這三百萬，我沒法借給你。”

    整個看守所里，一瞬間是死寂的。

    只有陽光里跳動的弭亂灰塵，上下閃閃晶瑩發(fā)亮。

    沈潛的心臟被這沒猜到的神轉(zhuǎn)折忽閃得咚咚直跳。

    他其實并不怎么了解黎未都。

    不過通過高中時候的一些事跡，還有后來葉氤長年累月的抱怨，還是大致可以推敲出知道此人究竟是有著如何認(rèn)真死板的奇異個性的。

    如今看來，是真的非、常、認(rèn)、真啊！

    愛你的時候，想著一輩子守護(hù)你的時候，比誰都要盡力、拼命。

    而不再愛你、想把一切都收回去的時候，竟也要做得一絲不茍、慎重而干凈利落。

    ……

    按照沈潛對葉氤的了解，他對這番話，應(yīng)該并不會有什么觸動才對。

    出乎他意料的卻是，此言一出，葉氤的眼淚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刷刷直掉。

    葉母在一旁邊等著很著急，戳了他幾次：“小氤，你、你趕快答應(yīng)他呀！”

    葉氤搖了搖頭，用手背恨恨抹了抹眼淚，通紅的眼中更緩緩露出了沈潛幾乎不能理解的兇悍。

    ……什么情況。

    葉母也很不解：“小氤，你們不是早都分手了，不過一句話而已，你先答應(yīng)他啊？還是，你想跟未都和好了？你要是想跟他和好就快點求求他呀！你要是開不了口，那，媽媽幫你說……”

    現(xiàn)在才想著和好？恐怕已經(jīng)太遲了吧？沈潛暗暗想。

    雖然現(xiàn)在知道人家的□□是又大又好又結(jié)實了，但傘底下都已經(jīng)站了前夫哥，哪兒還有你的位置？

    不過，小葉子走到這一步終于開竅了，也不算太遲吧。

    沈潛還是太高估了葉氤。

    “不借就不借！誰要你的三百萬？黎未都，我很早之前就說過，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喂喂。

    小葉子！這話雖然說得可硬氣、可揚眉吐氣了，但你也好歹先看一下你所處的境況好不好？

    現(xiàn)在真不是拿出勇氣裝堅韌雜草，表示不接受霸道總裁施舍的時候！

    難不成你還想繼續(xù)待在看守所里，被那群流氓和癮君子們揩油？像你這么細(xì)皮嫩肉的，再待下去，真不是我說……

    然而，葉氤卻像是魔怔了一樣。整個人陷入一種過分激動的狀態(tài)，臉頰都漲得通紅。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黎未都，一直以來，你都把我當(dāng)成寵物一樣施舍、掌控。你根本就看不起我！”

    “……”

    “但我明明是一個人，不是你養(yǎng)的籠中鳥！我可以養(yǎng)活自己，從來都不需要你來照顧、你來拯救——我之所以進(jìn)演藝圈發(fā)展，辛辛苦苦靠自己的努力，就是為了向你證明這個！”

    沈潛：不不不！小葉子，你完全搞錯前后因果關(guān)系了！

    你之所以能進(jìn)演藝圈，都是他拿錢給你砸的啊！那不是你的實力，而是金主的愛啊！

    “……你有什么資格，裝模作樣地說什么要把之前的話收回去？呵，別開玩笑了，口口聲聲說喜歡我，說什么要照顧我保護(hù)我，可你什么時候真的保護(hù)過我？我在高中被人霸凌的時候 的時候，你有哪一次出現(xiàn)過？”

    沈潛：霸凌現(xiàn)場是朱凌救的你沒錯。

    但后來被黎未都知道了那群人居然敢欺負(fù)你，人家直接動用了校董的關(guān)系，把他們?nèi)口s出了學(xué)校好不好，你還要人家怎樣啊？

    “更不要說，你全家人都看不起我！你爸爸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小狐貍精，說我窮、說我貪錢，說我不要臉勾引你！那個時候，你又為我做什么了？”

    沈潛：他跟他爸剛正面了啊！

    吼也吼了、桌子都掀了，都自立門戶了，直到現(xiàn)在都聽說不來往。還不夠護(hù)著你啊？

    “所以，就別再裝圣人自欺欺人了吧黎未都！”

    “你從來就沒愛過我，也永遠(yuǎn)不會懂得什么是愛。你自始至終在做的，只不過是想要囚禁一個屬于自己的玩物而已！”

    “就像當(dāng)年你爸爸想要關(guān)住你媽媽那樣——你本質(zhì)上，和那個人是一模一樣的。腦子有問題、暴力傾向，任何人和你在一起，都注定只會變得不幸！”

    這并不是葉氤第一次說這種話。

    連沈潛都知道，“父親”的話題，是黎未都絕對不能碰觸的逆鱗。

    黎未都太恨他，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說他像他。

    記得高中畢業(yè)那年，葉氤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大概是黎未都平生唯一一次對葉氤發(fā)火。

    沈潛全程看在眼里，看著黎未都像是受了傷的瘋狂野獸一樣，把人狠狠按在墻上，劇烈喘息著，似乎每一次呼吸都異常痛苦。

    那時候沈潛甚至覺得，葉氤下一秒就要被他殺掉了。

    而就是那樣一句話，那樣一句曾經(jīng)讓黎未都極度痛苦到差點發(fā)瘋的話。

    時隔十年，從同一個人口中說出來，黎未都卻只是愣了愣，微微紅了下眼眶。

    像是困擾地皺了皺眉，輕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也許，我是永遠(yuǎn)無法擺脫那個人的血脈。”

    “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曾經(jīng)陪著我，熬過了迄今為止不敢回憶的那段時光。”

    ……那段無比黑暗壓抑的日子里，你曾經(jīng)是我唯一的光。

    曾經(jīng)珍貴無價的東西，如今用錢“買”了回來。

    本該非常心痛難過，卻完全沒有。

    反而有些暗喜，終于拿回來了，終于“誓言”解禁。從此可以把那些寶物整理起來、重新折疊收藏好，等著有一天，全部送給如今溫暖照耀著他的那顆小太陽。

    也許，我確實如你所說，又有神經(jīng)病，更有暴力傾向。

    但是，我想那個人的話……也許不會介意。

    他說他專治神經(jīng)病。

    好像打架也不會輸。

    他說過覺得我好，說想珍惜我。而我，想要相信他。

    ……

    走出看守所時，黎未都抬起頭，看到天空清澈湛藍(lán)。

    吐息著寒冷的空氣，步履輕快、整個人如釋重負(fù)。開車一路輕快疾馳，直到經(jīng)過市區(qū)時遇上了些小小的擁堵，漫長的紅綠燈下將頭側(cè)向街邊。

    街角有間修得很漂亮的一家小茶飲店。玻璃的落地窗，各種琉璃花色的璀璨燈盞，角落里的那個男人，身形和動作都好可愛好眼熟。

    和他的熊寶寶好像。

    在那人的對面，還坐著一個男人。

    ……

    “喂，黎總好，有什么指示？”

    “……我不去了。”

    “啊？！”

    “什么歐洲，什么展會，你們愛誰去誰去！我不去了！”

    “不不，等等！等等黎總！這是政治任務(wù)啊！是為了國家啊！咱能不能有點信仰、秉承一點核心價值觀？”

    繁榮科技相貌平平的陳副總崩潰臉，站在公司三十八層能俯瞰城市的落地窗前以頭搶玻璃。

    默默想起兩個月前，他們網(wǎng)游開新等級《風(fēng)雨幽血宮》劇本后，那位人設(shè)OOC得厲害的魔教少主黎傲天。

    原來明明是個盡職盡責(zé)的大魔頭，在新劇情里卻基因突變，進(jìn)化成了個屁大一點事就鬧別扭、玩失蹤，完全不顧一派教眾死活的熊教主。

    每天讓護(hù)法陳某屁顛屁顛幫其善后、苦不堪言。

    而自打這個新劇本出來之后，他們黎總也跟被詛咒了似的，開始各種無責(zé)任放養(yǎng)費盡心血建立起來的整間公司。

    “……黎總。”

    “黎總？黎總！”藍(lán)火燒著，鍋里的雜煮美味正冒著誘人的香氣，紀(jì)鍇熊掌在黎未都面前晃了晃，“你想啥呢？！”

    到底什么情況啊？

    完全不能理解，怎么這人見完小妖精回來之后，就突然成這樣了？

    “黎總黎總，你別放了！那是鹽不是糖，你剛才已經(jīng)放過鹽了！”

    “……哦。”

    “臥槽，那是醋！不是老抽！行行行你讓開你讓開吧，剩下的我來做，你肯定累了，去沙發(fā)看看電視歇一歇，嗯？”

    “……”

    然而，“休息”并沒有讓情況好轉(zhuǎn)。

    小木偶好像完全壞掉了，而且越壞越嚴(yán)重了！

    一整個下午加晚上，吱呀吱呀的直響，不是機(jī)械性地做食物、打掃屋子，就是各種長時間的各種放空、發(fā)呆，叫都叫不醒。

    紀(jì)鍇簡直悔不當(dāng)初。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中午，在機(jī)場分別，黎未都仍然沒有恢復(fù)正常。

    到底怎么啦這是？

    該不會……這是在看守所看到小妖精柔柔弱弱淚光盈盈，被撩撥起了舊情？

    臥槽，老子那天真應(yīng)該排除萬難陪他去的！太相信自己的魅力了，沒想到被人陰了一道？

    不，等等。

    難道哥的魅力真的還不如一只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