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四下里一下子靜了。
風從壩梢上刮過,吹得圖紙嘩啦啦響,落在一片死寂里。
張建國嘴唇抖了抖,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把手里的煙往懷里一塞,伸手去接黃云輝遞來的直尺和炭筆。
“畫就畫,有啥了不起的。”
他往紙上一瞥,故作輕松,道:“這不就是幾條線么,我又不是沒見過。”
“行,大家都讓一讓。”
黃云輝把身子側開,退后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坡度、壩高、溢洪道,你都按你心里覺得對的畫,我一句話不插嘴。”
“對,咱都不說話。”
胡衛東抱著胳膊,故意大聲嚷,“省得一會兒你又說我們影響你發揮。”
周圍人互相擠了擠,拉開了一圈空地,卻誰也沒走,眼睛都瞅在紙上。
張建國被這么一圈人盯著,心里已經開始打鼓,但面子上還撐著。他低頭拿起尺子,在紙上比量了一下,手指凍得發紅,炭筆捏得直冒黑粉。
“先畫坡。”
他咽了口唾沫,尺子一挪,唰地畫出一條斜線。
線條一出來,胡衛東忍不住憋笑:“這坡也忒陡了,跟墻似的。你這是修壩還是修城墻啊?”
周圍的人撲哧幾聲笑出來,趕緊又捂嘴。
“你懂個啥。”張建國臉一紅,把炭筆往紙上一頓,“壩高就得高,水才沖不下來。”
黃云輝沒說話,只抬手指了指圖紙下邊:“那底寬呢?基礎多厚?你畫上去。”
“底寬……底寬就這么畫。”
張建國硬著頭皮,又拉了一道線,結果畫著畫著,才發現整條線往上翹,變成了個彎的。
“哎,這紙不平,滑了。”他趕緊找借口,“換一張。”
胡衛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紙不平你壓石頭啊,手抖怪紙,行,真能耐。”
幾名紅旗屯的小伙子也在一旁幫腔:“平時讓你們記個數都嫌累,這會兒倒裝起技術員來了。”
張建國耳朵跟燒著似的紅,咬牙繼續畫。剛畫了兩筆,黃云輝淡淡來了一句:“你把溢洪道畫出來。”
“啥?”張建國愣住。
“溢洪道。大水來的時候往哪泄?你剛才不是說我拖著不修溢洪道故意出事么,那你心里肯定有數,溢洪道開在什么位置最合適。”
黃云輝指著圖紙上游那塊空白,“你畫給大家看看。”
張建國手里的炭筆頓時就僵住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壩頂,一會兒看看壩腳,嘴里嘟囔:“這東西,不是說想畫就畫的,我得沉淀沉淀靈感。”
胡衛東忍不了了,大笑:“你靈感還要發酵啊?都入冬了,還發酵什么。你以前夜校識字班逃課的時候,咋不說要沉淀靈感?”
“你少在這瞎嚷嚷。”張建國被說到痛處,一拍桌子,“我那是忙正事。”
“忙啥?忙在豬圈邊上蹲著抽煙啊?”胡衛東翻白眼,道:“識字課逃得比誰都快,騰出時間來打牌喝酒,現在倒跑這兒羨慕人會畫圖。”
幾個老工人也忍不住搖頭:“張建國,平心說,你要是當年肯坐在燈下多認幾個字,現在也不至于站這丟人。”
張建國被這幾句話堵得胸口起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炭筆在指間轉來轉去,卻硬是落不下去。
半刻鐘過去,紙上除了兩條歪歪扭扭的斜線,再無他物。
胡大軍看得直皺眉:“你總得給個尺寸吧,坡度多少,壩頂多寬,預留多大洪水位,你一個數字都拿不出來,這圖怎么用?”
張建國急了,抬起頭嚷:“我又不是專門干這個的,你非讓一個干體力活的畫圖,這不是故意難為人?”
“哦,那你剛才嚷嚷啥?”胡衛東立刻接上,“剛才是誰說文化人坐著拿工分不公平?現在輪到你了,就成難為你了?”
人群里有人笑道:“嘴上功夫是一套,真動筆就原形畢露。”
“靜一靜。”
黃云輝抬起手,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張建國,我把位置讓給你,時間給你,工具給你,你還要啥?”
張建國呼吸急促,指著周圍:“這么多人盯著,我能畫得出來?你們本來就看我不順眼,還在旁邊冷嘲熱諷,我腦子能轉得過來?”
“你腦子轉不過來,那就說明你干這個不行。”
黃云輝語氣平靜,繼續說道:“搞技術的,現場更亂,時間更緊,有時候后面一隊人等著你給線,你不能說等我想一想,水庫可不會等你。”
“干啥吃啥飯。你有力氣,就多搬幾趟沙袋,多扛幾根木樁,一樣是工分。一人一份本事,咱誰也不占誰便宜。”
“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張建國心一橫,把炭筆往桌上一拍,“你們幾個紅旗屯的自己人互相抬舉,一個勁地給他記工分,我一個外隊來的說句話,就成了眼紅了?”
他眼珠子一轉,聲音突然拔高:“我看你們這是搞小圈子。修個水庫,都讓你這小子當老大,胡大軍你偏袒,工分一邊倒,我要去公社說理。”
胡衛東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你去啊,誰攔著你了?你愛告告,最好把昨晚你躲在后頭抽煙的事也一起說清楚。”
“我躲哪了?我是幫著看工具。”
“看工具怎么褲腿那么干凈?”一旁抬沙袋的小伙子冷笑,“我們在水里踩了一宿,你進現場一腳泥都沒沾。”
“就是,夜里搶險的時候,沒聽誰喊你張建國。”
“你們你們……”
張建國被圍得臉皮發燒,只能往胡大軍身上扯:“胡隊,你看,你們的人這是聯合起來對付我。”
胡大軍深吸一口氣,把軍大衣往后一甩,邁步上前:“張建國,我問你幾句。”
他盯著張建國的眼睛,一字一頓:“昨晚塌方的時候,你在不在現場?”
“在。”張建國硬著脖子,“我可沒跑。”
“在,你搬了幾趟沙袋?”
“這……”
張建國嘴巴張了張,半句話憋不出來。
胡大軍繼續追問:“剛才你說,黃云輝指揮不當,拖著不修溢洪道,搞成塌方,是不是這話?”
“我就是那么一說,又沒寫在紙上。”
“你這話一出口,就不是隨便說說。”
胡大軍黑著臉,“水庫是公社的大事,背后議論歸議論,當著這么多人胡咧咧,算什么?”
他忽然提起嗓門,朝四周道:
“大家都聽見了吧,他剛才說的是不是這話?”
“聽見了。”
“他說的。”
“剛才還要搶工勞,說要把功勞記到黑水屯頭上。”
聽到眾人開口,張建國臉色唰地一下變白,急忙擺手:“我就是一時心里不痛快,你別上綱上線。”
“你要真是心里不痛快,背過身去罵我兩句也就算了。現在搶險修壩的節骨眼上,你在這兒挑撥這個不干,那個不服,萬一真有人信了你,放下工具跟你鬧,這壩誰來修?”黃云輝冷笑道。
胡衛東接道:“到時候真讓水沖了壩,沖了咱紅旗屯和黑水屯,到底算誰的賬?”
“我沒有,我沒說讓他們不干。”張建國急得嗓子發尖,“我就是提意見,憑啥文化人就拿高工分?”
黃云輝抬眼看他,緩緩道:“我問你,昨晚要不是有圖紙,沙袋堆哪,哪挖泄水溝,是不是還得臨時亂蒙?”
“你畫圖也不是一個人干出來的,大家幫著你看。”張建國咬牙。
“幫我看是幫忙,你有本事你也畫一張,讓大家幫你看。”黃云輝毫不客氣,“你現在不是不服氣么,很簡單,不服就干出比我更快更穩的圖紙來,到時候你拿十個工分,我愿意認。”
胡衛東哈哈一笑:“你要是能畫出來,我給你捶腿倒水都行。”
“你們……”
張建國噎得說不出話,索性一拍桌子:“反正我不服。我得去找團里,找公社。我看你們這是借著修水庫捧人,搞個人出風頭。”
他轉身就要往壩外走。
“站住。”
胡大軍一聲厲喝。
張建國腳步不由自主一頓。
“你現在要走可以。”胡大軍冷冷道,“把今天該干的活干完,活沒干完,你走一步試試。”
“怎么,還能把我捆起來不成?”張建國梗著脖子,“我又沒砸壩。”
“你沒砸壩,但你攪亂工地。”
胡大軍一步步逼近,“群眾在這干活,你在旁邊帶頭抱怨工分不公,挑撥關系,污蔑技術員亂指揮,這在啥時候都不是什么小事。”
“胡隊,你這是給他撐腰。”張建國不依不饒,道:“他黃云輝能畫幾張圖,就當自己是工程師了?”
“他是不是工程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昨晚要不是他,壩口那條滲水線壓不住,小劉也救不出來。”胡大軍道。
他說完一擺手,沖胡衛東道:“衛東,你去把團部的民兵叫來,我倒要看看,民兵來了還能不能繼續神氣。”
“行。”
胡衛東撒腿就跑。
張建國臉上一慌:“你,你叫民兵干啥?”
“找人來給你評評理。”胡大軍冷笑,“你不是要告狀么?正好,當面說清楚。”
張建國心里一虛,嘴上還逞強:
“那正好,我也省得跑去公社。”
“大家看清楚了,我不過是提個意見,他們就要叫民兵來壓我。公平不公平,你們心里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