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曹睿緊急補給的吳軍,士氣大振,如同被注入了新的血液。在陸遜沉穩而銳利的指揮下,沉寂的戰線驟然沸騰。這一次的攻勢,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狠絕。
高大的云梯如同嗜血的巨獸,被吳軍死士頂著箭雨奮力推向建業高聳的城墻,每一次撞擊都讓城磚簌簌落下。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蔽日,帶著死亡的尖嘯射向城頭,壓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吳軍士兵在震天的戰鼓和號角聲中,踏著同伴的尸體,舍命攀爬,用刀斧瘋狂劈砍著城垛,嘶吼聲與慘叫聲交織,血腥味彌漫在初夏燥熱的空氣中。
城樓之上,孫權一身金甲,在親衛的重重護衛下觀戰。他緊蹙的眉頭下,眼神復雜地看著城下慘烈的廝殺和遠處如臂使指般調度大軍的陸遜背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過戰場喧囂傳入陸遜耳中:
“陸遜,你說西蜀……真能徹底擊敗曹睿,打下長安嗎?”
陸遜目光依舊緊鎖戰場,指揮若定,口中沉穩回應:
“陛下,曹魏不惜自斷一臂,不但給我們糧草軍械,更匆忙承認我們占據江淮的既成事實。若非被西蜀逼到絕境,曹睿絕不會行此飲鴆止渴之策。西蜀兵鋒,怕是已直抵長安城下了?!?/p>
陸遜心中雪亮,這正是他不惜代價、不計傷亡也要猛攻建業的根本原因。
拿下建業,就能徹底鞏固新得的江淮之地,大吳的版圖與實力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擴張。
然而,這僅僅是第一步。要想與如日中天的西蜀逐鹿中原,建業這個控扼長江、連通南北的核心樞紐,是必須握在手中的基石!有了它,進可攻蜀魏,退可保江東根本。
反之,若建業懸于敵手,吳軍便如無根浮萍,進則受制于敵,退則無險可守,敗亡只在旦夕之間。
孫權的大腦飛快運轉,每一個念頭都關乎生死。
投降虞意?絕無可能!那個手段酷烈的女人,絕不會給自己活路。
投降諸葛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畢竟兄長諸葛瑾在成都似乎頗為受用,若能疏通關系,以獻土歸附為名,或可換取一個富貴閑人的結局?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生根發芽。
“朕……先回勒春坐鎮,此地戰事,全權托付上將軍了!”
孫權下定決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此刻對陸遜也并非全無保留。陸遜聲望日隆,手握重兵,若他臨陣倒戈,投向西蜀或曹魏任何一方,自己留在建業城下,便是砧板上的魚肉。
退至勒春則不同,那里水路通達,上可投曹魏(雖然剛剛算計了對方),下可順江而上投奔益州的諸葛亮,無論哪條路,保命的機會都大了許多。
建業城內漢軍統帥、右仆射虞意身披輕甲,站在城樓箭孔后,冷靜地觀察著城外吳軍潮水般的攻勢。吳軍一反常態的兇猛和持久,讓她心中疑云密布。這不像僅僅是得到補給后的提振士氣,更像是在執行一項不惜代價的死命令。
“右仆射,急報!”
參軍胡景臉色鐵青,疾步上前,將一份染著塵土的信報呈上,
“曹魏……曹魏不僅提供了糧草,更以助其抵御西蜀為名,向孫權借調了三萬精銳水軍!司馬懿這是要孤注一擲,讓這三萬水軍沿長江西進,配合其主力強攻永安!”
虞意接過情報,指尖微微發涼。永安!益州的東大門!司馬懿這是被陛下(劉禪)逼急了,不顧一切要直搗黃龍,攻取成都,動搖大漢根基!
“交州方面,能調動的兵力,最快能有多少?”
虞意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銳利如刀。她知道,此刻成都方向自顧不暇,難以分兵援救建業。原本的戰略是利用建業這個堅固據點,牢牢拖住東吳最后的主力,為陛下在北方戰場爭取徹底擊潰曹魏的時間。
但現在,司馬懿這招釜底抽薪,讓建業的意義發生了劇變!一旦成都真的被司馬懿所破,那么地處江東、控扼長江下游、連接富庶交州的建業,就將成為大漢抵抗力量新的核心!
唯有守住建業,才能源源不斷地將交州的兵員、物資通過海路或陸路輸送到仍在北方奮戰的陛下手中。若建業失守,孤懸南方的交州必然人心離散,叛亂四起,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那時,陛下將陷入真正的絕境!
“傅僉將軍已盡起交州可用之兵約兩萬精銳,正日夜兼程沿贛水北上馳援?!?/p>
杜圭在一旁快速回答,隨即憂心忡忡地補充道,
“只是……末將擔心,孫魯班!她麾下那七萬‘歸順’之兵,此刻猶如懸在我等頭頂的利劍。若司馬懿攻破永安的消息傳來,她豈會甘心再做我漢臣?”
虞意秀眉緊鎖。孫魯班,這個野心勃勃的孫家長公主,是建業能堅守至今的關鍵變數。正是利用她對權力的渴望,才得以兵不血刃剪除了朱桓這個心腹大患。
但她骨子里流的終究是孫家的血。當吳國看似覆滅時,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父兄;可一旦吳國(或者說她個人的機會)出現轉機,這頭被圈養的猛虎,隨時可能反噬!
“是否……立刻迫使孫魯班率軍前來,與陸遜交戰?”
胡景提議道,
“以其降將身份,命其攻打故主,名正言順。既可消耗吳軍,亦可試探其心?!?/p>
“不可!”
虞意斷然否決,
“變數太大,不可輕賭。孫魯班與陸遜私交非比尋常,若陸遜遣人稍加游說,她陣前倒戈,我軍頃刻瓦解!”
“那……不如讓傅僉將軍在抵達前,尋機……”
杜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既然可能失控,不如趁早除掉。虞意冷冷地瞥了杜圭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斥責:“動動腦子!此刻殺她,她麾下七萬驚疑之兵立刻就會炸營,成為建業城內最大的禍患!等于自毀長城!”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洶涌的吳軍,又轉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關山,看到了那個同樣野心勃勃的女人。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人心的冷笑:
“傳令給孫魯班!”
杜圭和胡景立刻凝神細聽。
“令其即刻統率本部兵馬,以‘討逆復土’之名,沿南昌水路去攻打荊南四郡(長沙、零陵、桂陽、武陵)!告訴她,收復之地,盡歸其治!朝廷只求恢復漢土,其地之政,由她自決!”
虞意的命令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