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貼著豬肝粉和白色瓷磚的建筑物內，時而傳出幾聲縫紉機的轟鳴，相比過往的熱鬧，已經稍顯冷清。
十來平的夾層，除了一張薄床板之外，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深色衣柜。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隨著風晃來晃去，數道光線照在程禾霞臉上有些晦暗不明。她彎腰收拾床上的東西，沉默了許久。
門外正坐著程老三夫婦，兩人滿臉尷尬，有種黑黃的干瘦，甚至還籠罩了一層黯淡的灰。
“爸媽，這事你們也別急，先按照醫生說的那樣，各人好生將息……”
程老三聽著這話，渾身如同刺撓般：“不行喲，就這么走了，那么大的廠子，你弟弟哪里能管得下來？”
他想起了廠門口永遠堆滿牛仔輔料的長桌，還剩下半盒淀粉水，微禿的毛刷。沒了夫妻倆幫忙，廠里的崗位就空出來了，那么成本也相應增加……俊林那媳婦，一天就曉得擺弄手機，不靠譜卻把賬本給牢牢掌控著，不給就鬧。
唉！人就這樣的命，程老三發出一聲長嘆。
旁邊的范朝菊摳了摳指甲，為難地提議道：“要不然你先回去，我在這幫忙照看著？”
“不行！”這話很快被程禾霞拒絕了。
她將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到了一旁，然后走到夫妻倆面前，十分嚴肅地說道：“醫生的報告你們都看過了，說再不重視就糟了！”
“什么癌變哦，我看是故意夸大其詞，要不然就直接喊我住院了……”程老三擺擺頭，表示自己這幅身子骨，再撐個幾十年都沒有問題。
范朝菊剛想附和，卻看到女兒嚴肅的眼神，慫了許多，囁嚅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老兩口回去，家里田地都荒著的，到哪找飯吃？”
這話深深地戳中了程老三的擔憂，當即變得又急又氣：“我程天遠在外面闖蕩了一輩子，老了老了，難道還要回到鄉里窩著！”
“爸媽，你們莫急嘛。”程禾霞揉了下眉心，掏出手機耐心解釋：“我跟滿山考慮了下，到時把橙子送回去，正好你們可以幫忙照看，等寒暑假就一起來廣州耍，或者我們回去也行……”
“那你弟媳婦愿意啊？”范朝菊繼續摳了摳手背，難得表現出一絲畏懼。或許是年齡大了嗓門倒也不像以往高，說話也不爽利。“我看要不把她的那兩個都帶回去，這樣誰也不吃虧，誰也沒話說！”
這倒也是個主意。
“那你們會不會太勞累，畢竟三個小孩，吵起來怕是耳根子都不清凈。”程禾霞憂心重，害怕程老三的身體會因此變得更加麻煩。
“沒事，帶帶孫子外孫女，就已經是過上退休生活啦！”見能與幾個小孩在一起生活，程老三就不像之前抗拒，還慫恿著程禾霞去找兒媳王云商量這事。
很快，對方就給了回應。
“可以是可以，畢竟都到了讀書的年齡，在這也浪費錢，不過得在城里再買個新房子才行！”王云似乎早有打算，將一則售房信息擺在夫妻倆面前，語重心長道：“雖說鎮上也有學校，不過教學環境不同，能留在城里市區讀書，怕是未來能考清華北大！”
面對王云的吹噓，兩老口互相看了眼對方，確實有些心動。
那可是清華北大啊，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地方，要真是用一套房子就能換來個好未來，說什么都要答應！
“那得多少錢？”范朝菊摸著口袋，有些蠢蠢欲動。
“不貴。”王云笑得眼睛瞇在一起，伸出幾根指頭。
范朝菊看了后，稍微松了口氣，點頭道：“幾十萬的話，倒也不貴。”
“我的媽呀，你真是老土了，現在市里買個房子少說一兩百萬呢，也是這幾年房子還降價了，否則我們這些人哪里能買得起這么好的房子。”
王云嗤笑了聲，繼續將手機里的照片劃動，很快出現了一張張漂亮精致的樣板房，還有各種綠植，帶著小孩玩耍的老人也在其中。“聽說還是物業統一管理的，小區里全是綠化，到時候爸媽住著養老多安逸！”
程老三和范朝菊看得有些眼熱，人上了年齡，不就圖個享受的屋子，還有能陪陪孫輩玩耍嘛。這既對孩子成長讀書有好處，還能療養自己的身體，除了貴一點似乎也沒有壞處了……
就在夫妻倆猶豫不決時，程禾霞伸手一下子將手機鎖屏。
她看了王云一眼，雖然臉上依舊是帶著笑容，但說話顯然不如之前輕松：“這知道的是曉得你關心爸媽身體，不曉得的還以為你是要借機掏空他們的口袋呢！”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就經營一個小工廠，動不動就要買幾百萬的房子！
“房子是要買的，畢竟爸媽你們適應了城市生活，留在老家我也不放心，但究竟買在哪，我看還是去問小姑比較好，她是當地戶，比你我都精通市區里的房子好壞。”程禾霞對于小姑很是信任，同時還特意笑著看向王云，“要我說，直接買了樹青小姑的舊房子也行，畢竟人家可是供了個北大博士出來，蹭蹭好運都夠幾個孩子讀大學啦！”
王云的笑容僵在臉上，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見到程禾霞有理有據，一下子將買房壓力給減輕許多，程老三夫妻就贊同的點點頭，“你說的也對，我們年齡大了，口袋里還是得裝著錢，否則哪天一頭栽倒沒錢就惱火。”
得到了兩人允許，程禾霞當即就在家族群里艾特程樹青和程萬利：
“小姑，以后我爸媽回去就拜托你幫忙照看了……”
“萬利哥，到時廠里的貨你就直接跟俊林交流，不過貨款那些還是得定期給他們說一聲。”
眼看萬事俱全，程禾霞才稍微松了口氣。
一晃就是數年過去，她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年，轉眼就成了能擔事的程老板，其中的心酸和不易只有自己清楚。還好，家庭還算美滿，丈夫也很是支持，這對于從小渴望擁有家人關愛的程禾霞，已經很滿意了。
回到自家廠里，程禾霞將正拿著三角畫線粉筆在地上涂涂畫畫的女兒橙子拎了起來，然后拍打著她身上沾染的灰塵，輕聲說道：“外公外婆要回老家了，到時你可要幫爸爸媽媽好生照看著他們。”
從小就很機敏聰慧的橙子，并沒有像想象當中的哭嚎不斷，而是眨動了幾下眼睛，爽快地回答：“要得。”
程禾霞愣了下，強撐著笑容問女兒：“你不害怕嗎？回去后就得等放長假才能看到爸爸媽媽了，也沒有辦法和這里的小伙伴玩耍。”
“害怕，”橙子一下子撲進程禾霞的懷抱，忍著淚道：“我之前聽到外公咳嗽的很厲害，聽工人們說他怕是得了癌癥……我不想看到外公死掉，也不愿意看著媽媽和外婆傷心難過！”
年紀小小的橙子，早已懂得了家人的重要性。與程禾霞被忽視的童年不同，她自小就在家人身邊長大，也從長輩那感受到了溫情，自然不愿意看著家人離世。
程禾霞很是觸動，有一瞬間，開始質疑自己之前的決定是否錯了。
直到夜間休息，她跟丈夫霍滿山說起這件事，對方有些無奈地握著她的手，小聲寬慰：“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在廣州沒房沒社保，橙子就只能讀私立學校，以后照樣要回去高考。”
除了爸媽的身體狀況不好之外，橙子的教育問題也很值得關注。
“先讓她回去安心讀書，我們努力賺錢，等過些年在市區里買房，一切就都好了。”霍滿山給出了承諾，眼神里裝著滿滿的期待。
這讓本來很焦慮的程禾霞也稍微舒緩了點心情。
她思索了下，才緩緩開口：“我看讓媽也一起回去吧，你老家的房子臨街，重新裝修一下挺好的。”
這幾年鎮上發展還算不錯，幾條主街全部修整過，很是平坦，街上售賣東西的店面也多了不少。主要是婆婆人心善，做事靠譜，橙子在那讀書，她放心。
聽見這話，霍滿山先是有些驚訝，隨后又表示理解。
他握緊了妻子的手，輕聲說道：“我懂你的良苦用心，等以后有空我們就回去看橙子和爸媽。”
程禾霞仰躺在床上，看著灰暗的天花板，心里有些擔憂不敢跟丈夫說。
所有人都清楚，常年接觸化學產品會有患癌風險，就像是父親程老三那樣。可為了接下來的生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干下去。她在賭，賭自己的身體會一直沒事，家人會一直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