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山與白虎山之間，寬闊的山谷里、到處都亮著火光，黑煙滾滾。宛若整個谷地都燒起來了似的！

白虎山上的魏軍正沿著東面坡地而下，率先沖到山麓的人馬、是許多游騎散兵。四下燃起熊熊大火的偏廂車，就是魏軍騎兵給點燃的！那些騎兵里有人攜帶了桐油火罐，扔到偏廂車上撞碎、后面的火箭便拋射過來了，“轟”地一聲，火光與黑煙一下子便冒了起來。

魏軍馬隊一邊襲擾，一邊還在大喊：“舉雙手、扔兵器，不殺不殺！”

空中有東南風(fēng)，濃煙從山谷里騰起，隨著風(fēng)勢已經(jīng)飄到白虎山脊上了。

秦亮率眾穿過烏煙瘴氣的山坡，竟然直接沖到了白虎山的南端、且未遇到有效的抵抗！

他在高地上勒馬停了下來，只見白虎山的南邊、果然有一大片開闊地。觀望之下，便見文欽部騎兵、已直接殺到蜀漢軍的大本營去了！

那開闊地上有許多房屋、帳篷、藩籬，甚至邊緣還修建了好幾座望樓。從高處望去，大營里火光閃爍，騰起了一股股煙霧；巨大的嘈雜噪音在山間回響，到處都是人。遠看一切事物都變小了，仿佛一鍋正在沸騰的大亂燉！

此時的場面，倒讓人想起一只果子、不是從外圍慢慢剝開的，而是有人從中間生生掰開了！然后才從裂縫處、向兩邊擴大傷口。

秦亮不再往南行進，他找了一處陡坡位置，便帶著中軍護衛(wèi)、以及各種器械駐扎于此。

白虎山兩側(cè)都有山谷、更遠處還有山脈，各處的蜀漢軍仍在作戰(zhàn)！尤其是東南面的青龍山上，占據(jù)高地的蜀漢軍、一時間似乎還有戰(zhàn)斗優(yōu)勢。但局部的情況，于事無補。

靠近芙蓉溪的青龍山、山勢比白虎山還要高大雄壯，然蜀漢軍不可能守得住整片高地！待魏軍占據(jù)了整個山谷，從多處圍攻，青龍山上的蜀漢軍雖然居高臨下、卻沒有那么多兵力四面抵抗。

在整個戰(zhàn)場的分割、破碎之后，局勢不可能再有逆轉(zhuǎn)了！只不過追擊、包抄、清繳還需要許久。

秦亮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站在山脊上，不禁環(huán)視著涪縣城北面的山川形勢。翹首迎風(fēng)，登高遠眺，此刻他好像不只是在看涪縣，而是在看整個益州！仿若叫一個東臨涪縣、以觀天下！

如果在平原上、地勢當(dāng)然更加開闊，但目力所及其實看不了太遠。倒是在這種山脈起伏的地方，一旦爬上了高處，視野中的風(fēng)物、反而十分壯闊！

此前蜀漢國、已經(jīng)長時間地得到了軍民認同，大致還沒有到達全面敗壞、搖搖欲墜的地步；因此秦亮此番滅國的時機，應(yīng)該不太成熟！只靠軍事一條路，遭遇的抵抗自然激烈，尤其是突破劍閣關(guān)防線的時候，他提著腦袋干的事、至今都不能確定是否明智。

但無論如何，如今他總算是得償所愿了！眼下他已能夠去具體想象，此役結(jié)束之后、所能打開的局面。實際上他最關(guān)注的地方，并非大戰(zhàn)發(fā)生的蜀漢國、益州，仍然是在洛陽，在大魏。

……姜維此時退到了白虎山西南，正在一座山的山脊上。山坡下面，連漢軍的大本營都亂了，戰(zhàn)場的形勢十分明了。

“唉！”姜維忽然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長嘆了一聲。

僅僅在一天之前，他還抱有希望！即便是此時、此刻，漢軍還有大量的兵力在戰(zhàn)場上。

然而，一切都完了！姜維沒法讓所有人、全都舍棄性命，拼死到底，沒有人能做到。不管是那些潰逃的亂兵，還是正在設(shè)法后撤的隊伍，他都不能再強迫他們、回頭奪回白虎山！人太多了，執(zhí)法隊也控制不住。

姜維的手緊緊握著劍柄，他畢竟是行大將軍事，并未親自上陣拼殺，因此佩劍在整個戰(zhàn)役中、幾乎未曾出鞘。

身邊的部將親兵，卻緊張地盯著姜維的手，或許怕他的劍一出鞘、便是要自裁！

姜維的臉色紙白，但仍舊保持著鎮(zhèn)定，他當(dāng)然不會自裁、甚至沒有要沖上去故意戰(zhàn)死的意思。他知道，那么做毫無用處。

直到此時，姜維仍然在埋頭冥思苦想，還有沒有什么奇謀、能夠逆轉(zhuǎn)天命？至于是什么手段、要付出什么代價，他是不管的，關(guān)鍵是要有用！

遠處的嘈雜聲籠罩在整個大地上，但姜維身邊竟是死一般的沉寂。

這時終于有部將勸道：“將軍，現(xiàn)在涪關(guān)還在我軍之手。先走罷，再不走、要被圍在這座山上了！”

“走！”姜維當(dāng)機立斷，轉(zhuǎn)身扶住馬背，便翻身上馬。

眾將士遂簇擁著姜維，騎馬而行，從大本營駐地的西側(cè)山上退走。

不知過了多久，眾軍來到了涪縣城對面、芙蓉溪西岸。大伙到達此地，已經(jīng)能看到涪縣的城樓。

眼下漢軍主力已經(jīng)大敗，將士死傷、被俘起碼會過半，軍械輜重更是損失殆盡；涪縣即便還能死守，也成為了死地！于是姜維并未打算去縣城，而是帶著人、繼續(xù)朝涪水方向撤退。

此役大概算是背水一戰(zhàn)，大軍后方，有涪水、芙蓉溪兩條河流阻攔。但并不是沒有退路，涪縣城西南方向、涪水較窄的地方，已經(jīng)事先搭建了浮橋，原先主要是為了與成都方向、保持暢通的聯(lián)絡(luò)。

姜維暫時也沒有去浮橋，而是在芙蓉溪西岸暫時駐留，準(zhǔn)備先收攏一些后退回來的人馬。

身邊的司馬師許久沒有吭聲了，他的神色看起來、似乎比姜維還要難受！司馬師在姜維身邊、一直是做謀士的事情，但他在魏國當(dāng)過領(lǐng)軍將軍，其實是個能排兵布陣的將才，當(dāng)然很明白漢軍此時的處境。

姜維把司馬師單獨叫到了營寨外面，從懷里拿出了一份帛書，徑直說道：“上面有大將軍印信，子元去東吳罷！盡快趕到巴東郡，在關(guān)隘見到漢軍守將，便告訴他們、汝要前往吳國請援。”

“將軍……”司馬師的神情頓時十分復(fù)雜，但還是伸手接過了帛書。姜維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司馬師又問：“將軍何去何從？”

姜維道：“朝廷派了諸葛瞻到綿竹關(guān)督軍，隨后我便把前線的兵權(quán)、交給諸葛瞻。我與子元的身份不同，須得回成都、以聽候朝廷發(fā)落。”

話音一落，彼此又是相顧無言。其實他們有很多話可以說、很多情緒想發(fā)泄，但司馬師與姜維的性情有點相似之處，都是那種很冷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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